离开琅嬛福地,叶泠然回到了家里,把仙剑埋进了柴房…
柴房的门关上之后,叶泠然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润气息,吹动了老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地鼓掌。
墙角的橘猫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在胸前,睡得像一摊融化了的黄油。
三只小猫挤在它肚皮下面,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哼哼,像是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叶泠然站在那里,双手空空。她已经很久没有双手空空地站着了。
以前她的右手总是握着剑,或者随时准备握剑。
那种感觉就像身上多长了一根骨头,平时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一旦没了,浑身都不对劲。
她把手插进袖子里,指尖触到了自己手腕上那道银蓝色的光环——掌门留下的,永远都不会熄灭的光环。
它还在,和第一天缠上来的时候一样亮,一样温暖,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从不说话,从不离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腰间。那里曾经挂着一把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道袍上被剑鞘磨出的痕迹还在,那一道道浅浅的、发白的印子,像一条条干涸的河床。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印子,粗糙的布料硌着她的指腹,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堂屋的灯还亮着。母亲从灶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走出来,看到她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泠然,进来喝汤,炖了一下午了。”
叶泠然应了一声,走进堂屋。汤是莲藕排骨汤,莲藕炖得粉糯,排骨炖得脱骨,汤面上飘着几颗红彤彤的枸杞。
母亲给她盛了一大碗,放在她面前,又把筷子摆好,勺子摆好,碟子摆好,一样一样地,像在做一件顶重要的大事。
叶泠然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她舌头发麻,但她没有吐出来,就那样含着那口滚烫的汤,让它的热度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母亲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喝汤,不说话。她的手放在桌上,粗糙的、布满裂纹的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黑色。
叶泠然忽然发现,母亲的手和她自己的手,越来越像了。都是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痕迹的手。
但母亲的手上痕迹是洗衣服洗出来的、切菜切出来的、烧火燎出来的,而她的手是握剑握出来的、搬石头磨出来的、掐法诀掐出来的。
不一样,但又一样。都是活着的痕迹,都是没有白活的证明。
“娘。”叶泠然放下碗。
“嗯。”
“我不走了。”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没有问“真的吗”“为什么”“那修仙的事怎么办”。
她只是继续把碗里的汤喝完,然后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抬起头看着叶泠然。
那双花白的、布满皱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惊喜,不是欣慰,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一口被封了太久的井,终于又见到了阳光。
“好。”母亲说,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里装的东西太多了。
装了她从叶泠然第一次离家就开始攒的担忧,装了她无数个夜里辗转反侧时在心里念叨了无数遍的话,装了她站在村口朝着落星涧方向望了无数次的期盼。一个字,全装下了。
叶泠然低下头,继续喝汤。汤已经不那么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
她一口一口地喝着,把碗里的汤喝得一滴不剩,把碗底的莲藕和排骨也吃得干干净净。
母亲又给她盛了一碗,她又喝完了。再盛一碗,又喝完了。她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碗,只知道自己喝到肚子撑得圆滚滚的,喝到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喝到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她没有让它掉下来。
父亲从里屋走出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到堂屋。他的腿已经好多了,不用拐杖也能走,但走得慢,走得颤颤巍巍的。
他在叶泠然旁边坐下,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为什么不走了,没有问她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把桌上的那碟花生米往她面前推了推。那是他平时下酒用的,自己都舍不得多吃。叶泠然拿起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嚼,又香又脆,带着一点点盐味。
一家三口,坐在昏黄的油灯下,谁都没有说话。灯芯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院子里传来蛐蛐的叫声,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像在给这个安静的夜晚打着节拍。
那天晚上,叶泠然睡在了自己的木板床上。床还是那张床,被褥还是那床被褥,枕头还是那个枕头,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母亲每个月都会把它们拿出来晒,晒得蓬蓬松松的,带着阳光的味道。她躺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像陷进了一团云里,轻飘飘的,软绵绵的,舒服得她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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