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泠然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错怪了他。也许他说的那些是真的,只是他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就是这样,绕来绕去,不着边际。
也许他确实是在骗吃骗喝。也许他两者都是,一个不坏但也不可靠的人,一个想帮忙但帮不上忙的人。
她不知道,也不打算深究。她站起来,走出了醉仙楼。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她在街上继续走着,一家一家地看那些店铺门口有没有贴红纸。
她走过布庄,走过酒楼,走过当铺,走过药铺,走过杂货铺,走过棺材铺。有红纸的不多,有红纸且招女工的更少,有红纸且招女工且工钱合适的几乎没有。
她走到城隍庙附近的时候,看到一棵大槐树下围了一圈人。人群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头。
老头穿着灰色的道袍,道袍上画着八卦图,头上戴着一顶道士帽,手里拿着一把拂尘,桌上摆着一个签筒、一面铜镜、一叠黄纸。
他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嘴里念念有词,念了一会儿,猛地睁开眼睛,朝人群中指了一下。
“你!这位施主!贫道观你印堂发黑,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
被指的那个人吓了一跳,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周围的人都看着他,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捂着嘴笑,有人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
叶泠然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个算命的老头,看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目光。她不用走近就知道那是假的。
不是因为她懂算命,而是因为她见过真正的能掐会算的人。算命老头看那个“印堂发黑”的人时,眼睛里没有凝重,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光——
一种看到猎物上钩时的光。那种光,她在琅嬛福地的那些修士眼睛里见过无数次。不是看人的光,是看猎物的光。
她没有拆穿,因为她没有证据,也没有必要。信的人自然会信,不信的人自然不信。她只是从人群中穿过,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又看到一群人围着一个摊位。这次的摊位更夸张——
一张桌子,上面摆着桃木剑、铜钱剑、八卦镜、朱砂、黄纸、符笔,还有一个装满清水的铜盆。
桌子后面站着一个人,穿着黄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驱魔镇邪”四个大字,头戴一顶高高的道士帽,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正在舞剑。舞得有模有样,剑花翻飞,脚步轻盈,看起来很有几分架势。
“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他一边舞剑一边念咒,念到“令”字的时候,桃木剑朝空中一指,剑尖上竟然窜出了一道火苗。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有人往桌上的功德箱里丢铜板。
叶泠然站住了。不是因为那道火苗,那道火苗是假的,她在落星涧学过最基础的五行法术,真正的火不是那样窜出来的,是“生”出来的,从无到有,从虚到实。
这道火苗是从剑尖的一个小孔里喷出来的,下面藏着火折子,一按就着,和变戏法没什么区别。她站住,是因为她觉得这个世界越来越奇怪了。
她刚遇到一个骗吃骗喝的公子哥,又遇到一个骗人钱财的算命老头,现在又遇到一个装神弄鬼的驱魔道长。这个县城里的人,怎么都跟骗子杠上了?
她正要走,人群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好!好剑法!好法术!道长真乃神仙下凡!”
叶泠然循着声音看去,看到了一个她不想看到的人。白无忧站在人群最前排,拍着手,笑得比谁都欢。
他换了一身衣裳,还是月白色的,还是皱巴巴的,还是歪歪扭扭地束着头发。他拍手拍得很用力,掌心都拍红了,脸上那副表情,就像一个第一次看杂耍的孩子,满眼的崇拜和惊叹。
叶泠然看着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到底是真的傻,还是在装傻?
驱魔道长收了剑,朝四方拱手,口中念念有词:“诸位乡亲父老,贫道乃龙虎山正一派第三十八代传人,道号玄真子。
今日路过贵宝地,见此地妖气冲天,特在此设坛做法,为乡亲们驱邪镇魔。刚才那一剑,不过是雕虫小技。待贫道真正出手,保管让那些妖魔鬼怪魂飞魄散!”
人群中有人问:“道长,这城里真的有鬼吗?”
驱魔道长神秘地笑了笑,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长须:“有没有鬼,今晚便知。贫道夜观天象,发现城南十里外的小村庄上空阴气笼罩,必有邪祟作乱。今晚子时,贫道将前往该村捉鬼。有想亲眼见证的乡亲,欢迎前来。”
叶泠然听到这里,摇了摇头,转身要走。她不想看捉鬼,因为根本就没有鬼。她在修仙界待了那么久,见过妖兽,见过凶魂,见过各种稀奇古怪的存在,但鬼——那种死了之后还能在人间活动的、有实体的、会害人的鬼——她没见过。
一个人死了,魂魄要么消散,要么轮回,要么被修士收走炼成法器,能留在人间作祟的,万中无一。而那种万中无一的存在,不是一把桃木剑和几句咒语能对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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