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女鬼飘下来的那一瞬间,驱魔道长的气势变了。
不是那种装模作样的“天灵灵地灵灵”,而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像山一样压在每一个人心口的东西。
他手里的桃木剑还是那把桃木剑,但他握剑的方式变了,从花哨的舞弄变成了沉稳的、像是握了一辈子的握法。
他的腰挺直了,肩展开了,那双一直眯着的、像是在打量冤大头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一股威压从他身上扩散开来。那威压不锋利,不暴烈,甚至算得上温和,但它覆盖的范围太大了——
整间破屋,整座院子,整条巷子,整座柳庄,都在它的笼罩之下。那种感觉不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而是被什么东西“看”住了。
就像一个沉睡的巨人睁开了眼睛,他没有动手,没有动怒,只是看了你一眼,你就知道你跑不掉了。
叶泠然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这股威压——是天人境。
这个在城隍庙前舞桃木剑、用火折子喷火苗、被白无忧吓得跪地磕头的驱魔道长,是一个天人境的修士。
她见过天人境,在落星涧见过,在灵虚宗见过,在琅嬛福地见过。那些人的威压是凌厉的、霸道的、如刀如剑的。而这道长的威压是内敛的、圆融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老井,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朝红衣女鬼虚虚一按。
虚空中亮起了一道道光纹,金色的,细细密密的,像蜘蛛网一样从女鬼的脚下蔓延开来。光纹交织、缠绕、叠加,在不到一息的时间里,组成了一座方圆三丈的阵法。
阵法不大,但极其精妙,每一个阵纹都在流转着柔和的金光,将红衣女鬼牢牢地困在了中央。
女鬼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试图挣扎,但阵法光纹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绳索,从四面八方勒住了她,越收越紧,让她无法动弹,无法飘移,无法消失。
她没有叫喊,没有哭闹,只是垂下了头,红色的裙摆在无风中缓缓停止了飘动。她放弃了。
这座阵法不会伤害她,不会镇压她,只会让她安静下来,让她的执念暂时休眠,让她像一个人一样,好好地、没有痛苦地睡一觉。
驱魔道长收回手,威压收敛,那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像潮水一样退去,又变回了那个跑江湖卖艺的、被白无忧吓得跪地磕头的骗子。
他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长须,看了一眼阵法中已经安静下来的红衣女鬼,又看了一眼叶泠然,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落在白无忧身上。
白无忧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那丝人畜无害的笑。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刚才发生的这一切——天人境的威压、凭空出现的阵法、被制服的鬼魂——对他来说,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他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甚至打了个哈欠,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懒洋洋地开口了。
“你们这些老头,怎么天天在我们凡人的地方养老?山上住不惯?”
驱魔道长把桃木剑往身后一别,哼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不是生气,不是心虚,而是一种“被揭穿了老底但又懒得否认”的那种理直气壮。
“你小子还好意思说我?你……”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叶泠然,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算了,不跟你掰扯。”
算命老头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的表情是三个人里最精彩的。他的嘴张着,眼睛瞪着,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他看看驱魔道长,又看看白无忧,再看看阵法中沉睡的红衣女鬼,再看看自己那副被吓得屁滚尿流的狼狈样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复杂的、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咕噜声。
“不是——”他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你们演都不演了呀?啊?合着就我一个人是真骗子?你们两个,一个天人境的大能,一个不知道什么来头的臭小子,你们在城隍庙前看我骗人,看了多久?看猴戏呢?”
白无忧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但很真,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潭,咕咚一声,清脆得很。
驱魔道长也笑了,笑得含蓄一些,嘴角弯了弯,捋了捋那根并不存在的长须,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算命老头看着这两个人,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委屈,从委屈变成了认命,从认命变成了一种“行吧,反正也这样了”的无奈。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把手插进袖子里,缩了缩脖子。
“行了行了,不说了。今晚这事儿,算我倒八辈子血霉。”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那个……你们还去不去城里喝酒?我请。”
白无忧眼睛一亮,从门框上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去啊,有人请客干嘛不去。”
驱魔道长点了点头,语气淡然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贫道正有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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