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炳心里惦记着杨适的话,想要尽快知道答案,索性改道去揽月轩。
来的路上,他也没想好说什么,脑海中偶尔闪过昨晚她最后那个眼神,心里忽然又有些不踏实。
守门的小丫鬟见了他,连忙要行礼通传,被他抬手止住了。
他放轻脚步走进去,便看见姜娆正侧身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把银剪,对着一枝朱砂梅端详。
她偏着头,斟酌了片刻,随后剪刀咔嚓一声,一段斜枝应声而落。
她将梅花插进白瓷瓶里,轻轻摆弄一番,颇为满意,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来。
项炳立在屏风旁看着,她就这样不吵他、不扰他,也没有其它花里胡哨的招数。他偶尔来揽月轩,她也多是谈论正事,极少聊及别的。
姜家世代书香,教养出来的女儿自然是端庄的,他以为她就是那样清冷疏淡的性子,继续在王府里相敬如宾下去,也未尝不可。
他需要她的智谋,她需要他的庇护,各取所需,清清楚楚。
姜娆似有所觉,抬头看见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惊讶。
他知道这样站在暗处偷看,实在不像话,像个鬼鬼祟祟的登徒子。
于是他轻咳一声,跨进门来,目光从她面上扫过,最终落在那瓷瓶上。
朱砂梅高低错落,清雅而不孤峭,秾丽却不妖娆。
项炳清了清嗓子,勉强挤出来一句干巴巴的话:“这花儿插得真不错。”
院子里种的那株老梅早就开了,虬枝苍劲,年年隆冬便是一树红云。
他路过时也曾看过几眼,觉得开得不错,红红火火,喜气洋洋,但也仅此而已,从没多想。
今日方知,那些花枝被她这样细细地侍弄着,一枝一叶地修剪斟酌,安置在瓶中,原来是这般赏心悦目的光景。
那句话敷衍得很,姜娆自然听出来了,不过她也没指望这位整日操心军政的大王,能有多少闲情逸致来品评花艺。
她放下银剪,斟了杯热茶递过来,轻声道:“大王怎么得空来了?”
项炳接过茶,在她对面坐下来,被她这么一问,才想起自己来这儿的目的。
他开门见山道:“方才杨适来过,举荐了徐家的人才,并说此事你能解决,本王懒得费神琢磨,干脆直接来问你。”
徐家盘踞安州,底蕴深厚,若能收为己用,实乃一大助力。但他无从下手,更好奇她会用什么方法解决这个难题。
他说得如此直白,像是在帐前点将一样。
姜娆听了,没有立即回答。
她转身走到书案边,取出一封书信,交到他面前:“大王先看看这个。”
那是一封尚未寄出的信,信封空白没有题名。
项炳抽出信纸,借着天光一看,只见开头写着“徐公台鉴”四字。
姜娆重新坐下,为他解开疑惑:“大王久在安州,忙于军务,或许对徐绍之名并不熟悉。他号雾溪先生,游学南北二十余年,门下弟子无数,于士林极有威望,不少学政、山长皆曾受业于他。而此人乃是安州徐氏嫡脉,只是近年与本家往来稍疏。”
项炳捏着信纸,眼神慢慢认真起来。
徐家迟迟不肯低头投靠,根源在于与王府的旧隙。
但徐绍不一样。
尽管他常年游学在外,但他的根基仍在安州,以他的辈分和声望,徐家上下必定敬之重之。
若能得其助力,非但徐家可定,连他那遍及各地的门生故旧,亦将对安州心生亲近。
“你与他有旧?”项炳问。
姜娆点头,道:“早年徐公游学至盛京,曾在姜家小住,那时我受他教导,算是他的半个弟子。后来他南下云游,虽各处一方,书信未断。我事先打探过,他已带着弟子游学到了附近,若以回乡省亲为由,请他回安州一叙,应当不致引人疑窦。”
事实上,这封信她早就写好,只等一个适当的时机,让他点头。
项炳听完,没有再问任何细节。
她事事都想到了,连信都写好了,只等他来问。他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是庆幸有这样一个人为他分忧,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递还给她:“既然你与徐先生有旧,那这件事便由你做主。”
姜娆放下这件事,又道:“此外,我有一件事想要请教大王,那位朝廷派来的使者,大王打算如何应对?”
项炳不以为意,随口道:“这个容易,找个身形相似的丫鬟扮作你,姑且应付过去便是。”
果然如此,姜娆轻轻笑了一下。
她朝他招招手,项炳不明所以,但还是朝她那边倾身靠近。
姜娆凑到他耳边:“找个丫鬟顶替我,是下下策。大王还是换个法子,让那位使者亲眼见到我。”
项炳猛地偏过头看她,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鼻尖几乎擦着鼻尖。
他忙往后退了些,质问道:“你在说什么?让他亲眼见到你,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全天下你是谁?”
这简直是故意挑衅,主动往刀尖上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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