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炳怔在原地。
姜娆站起身来,缓缓说道:“赵明入宫二十余载,处处与人为善,从不轻易得罪任何人。宫里那些人斗来斗去,只有他领着一群小宦官,一步步走到今日。”
项炳摸着下巴,似有所悟:“你是说,他不会把事情做绝?”
姜娆看向他:“是这个意思,我们不必想着笼络他,也用不着笼络。大王应把眼光放远一些,莫要局限于安州一隅。盛京里的局面,说穿了不过是挟持天家扯虎皮,杨羡也好,刘茂也罢,他们所控制的不过是一个八岁的孩子。”
紧接着,她意味深长地问道:“大王觉得,一位懵懂皇孙,和一位手握重兵的成年藩王,谁更靠得住?”
她几乎当面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项炳没有出声,喉结却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幼主监国,权臣环伺,此时的朝廷看似高耸入云,实则烈火烹油,岌岌可危。
而他坐拥安州,兵强马壮,声望日隆,周边州府纷纷侧目,暗中遣使通好者不在少数。
他垂眼沉默了片刻,再抬起时,眼神里已经有了答案。
姜娆观他神色,知他把这些话都听进去了,便继续说道:“赵明在宫中多年,见过太多兴衰成败。这天下终究是姓项的,宦官再怎么风光,也不过是个奴才。奴才不能自己走路,他们必须要有一个主子。大王觉得,这些奴才会选一个傀儡,还是选一个真正能扛起江山的人?”
项炳第一次听到这种论断,惊讶得微微睁大了眼睛,心中震动不已。
她说的每个字,他都能听懂,也都能理解,可这些话组合在一起,竟然开启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视角。
主子会挑选奴才,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反过来奴才同样也会挑主子。
这一点,项炳从来没有考虑过,但细细想来,这个道理其实并不新鲜。
良禽择木,能臣择主,赵明这些奴才自然也不例外。
他默默消化了好一会儿,沉声道:“所以这次赵明回去之后,真的不会向刘茂告发你?”
姜娆点头,把话说得更直白:“他不但不会告发,还会替我遮掩。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句话对宦官来说更加残酷。朝臣改换门庭,可以归隐田园或降职外放。可宦官不行,他们的一切都依附于宫中,经手了太多隐秘,一旦换了主子,就是死路一条。
“赵明见过太多起起落落,更见过陛下登基时,是如何处理先帝身边那些人的,所以他会给自己多备几条活路,大王这条路潜力非凡,他舍不得断掉。”
项炳静静听着,心里的迷障被一层层扫清。
这盛国十五州,满朝文武,各色人等,姜娆没有试图把每颗棋子都握在手里,那是神仙也做不到的事。
如今她身份受限,便只在关键处落子。
像赵明,她知道他想要什么,畏惧什么,自然就能引导着他往前走。
即使他回到盛京,也依旧能为她所用。
项炳认真思索,忽然问道:“他贪财这一点,只是表面功夫?”
姜娆目光微动,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
他能在听完之后立刻抓住这个关键点,说明他真的在思考,把问题整合在一起分析拆解,并做出判断,而不是被动地全盘接受她的观点。
她重新开口:“大王敏锐,实在令人佩服。贪财,只是赵明摆在明面上的弱点,如果他真的那么容易就被人收买,那过去二十年里他早就死了几百回了。”
“正因为他把贪财表现得明明白白,刘茂才能放心用他。这种贪财的人是最好控制的,有钱就能使唤,捏住钱就能拿捏他的命脉。赵明正是利用这一点,让所有人都觉得看透了他,愿意去收买他。”
“可实际上呢?”项炳追问。
姜娆眸光幽深,所说之事也愈发深入:“天下向来不乏追名逐利之人,赵明的贪婪不在金银,却比金银更甚。”
其实,赵明最贪的是命。
他贪财,是为了能好好地活着,与人为善不结仇怨,是为了活得更久,而处处留余地,更是怕有一日无路可走。
金银只是赵明保命的手段,不是他的目的。
一个人的命,再多金银也买不来。
姜娆停顿了一下,又低声补充道:“大王还需要谨记一点。宫里的宦官不是正常人,因为身体残缺,他们的欲望比常人更加极端,性情也更加复杂阴暗。大王若以为他们只是贪财逐利的小人物,就永远抓不住他们的要害。”
他们残缺的不仅仅是身体,更是心神。
想想吧,他们被人唾弃鄙夷,一辈子困在四面高墙之内,日日仰人鼻息,命悬一线,这样的人,对权势和生存的渴望几乎刻进了骨髓里。
他们表现出的温驯忠诚、老实憨厚,甚至贪财好色,都不过是一层活下去的保护色。
项炳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过了许久,他才老实而又诚恳地说道:“这些话,本王从未听别人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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