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夫人领路去花园。
她们沿着假山的台阶一步步往上走,最后停在了山顶那座四面通风的小亭子里。
亭子四面敞开,没有竹帘,风从四面八方灌来,吹得人衣袍猎猎,石凳坚硬冰凉,远比不上暖阁里温暖舒适。
姜娆心下明白,这是要说正事了。
郑夫人坐下后沉默了一会儿,才试探着开口:“我问你一句话。假如……大王未来要迎娶一位正妃,你会怎么做?”
“我本就是妾,正妃入府,妾身自当敬重侍奉。”
姜娆答得很规矩,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郑夫人心里不好受,终于把最艰难的话说了出来:“太后有意为大王选妃,恐怕旨意不久就会到安州。”
姜娆听完,陷入了沉默。
郑夫人垂着眼:“这件事迟早都会来,大王他也没办法。太后的旨意,他不能硬抗,若是驳了,朝中那些人就有话说了。”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向姜娆,目光复杂至极:“若是真有赐婚,新王妃入府,恐怕不太平……你或许可以先称病,出去避一避。城外的庄子十分清静,我会让人提前收拾好,委屈你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我再派人接你回来。”
亭子里安静极了。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姜娆觉得自己身上一阵阵地发冷。
她坐姿端正,神色也依旧平静,唯有那颗心不断往下沉。
这一瞬,她想起了很多画面,去任家堡前项炳站在门口特意换了衣服等她,在她偶感风寒时他二话不说转向她为她披衣,还有书房里一次次的目光对视。
这些画面一一从姜娆眼前掠过,像走马灯似的。
最后只剩下这座四面漏风的亭子。
她开口了,声音很平稳:“我明白,郑夫人不必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郑夫人攥着手,试图再说些什么,辩解其中的无奈之处。
姜娆已经站了起来,朝她行了一礼:“我不会成为大王的阻碍。”
这让郑夫人心头揪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姜娆转身,走了。
天色晚了,青禾提了一盏灯笼等在垂花门处。
她走过去,伸手接过灯笼,语气淡淡的:“你先回去吧,我去一趟祠堂。”
青禾只好点了点头。
姜娆提着灯,沿着青砖路往祠堂走去,这个方向她此前从没有来过,她走得很慢。
祠堂在西边最深处,一条青砖小径蜿蜒通向那里,越往里走越安静。
两旁种着苍柏,枝叶森森,遮住了大半天光,显得愈发阴暗,像是一脚踏进了夜晚。
姜娆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本就是有所预料的事。
项炳是一方藩王,他不可能一辈子不娶妻,赐婚也好,选妃也罢,都是朝廷博弈的手段,她有什么立场去对他的婚事指手画脚?
作为幕僚,她不该因此失态。
她应该去琢磨太后选妃背后藏着什么意图,帮助项炳打探盛京消息,查清楚到底人选是哪家小姐,提前做好布局,想办法把被动的枷锁化为可以借力的机会,这才是她擅长的地方。
可她引以为傲的冷静和理智,像被卡住了,那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却始终落不到实处。
姜娆停在祠堂外,直直地站着,北风骤起,把灯笼吹得摇摇晃晃。
门缝里透出一线烛光,她深呼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烛火在案上静静地燃烧着,供案上那些牌位沉默地排列着,可这里空空荡荡,项炳不在这儿。
姜娆一路上积攒的勇气,在这一瞬间通通泄了个干净。
她站在门口,目光从那些牌位上一一扫过去,最后落在了供案旁边那只食盒上。
她认出来了,那是她中午让人送来的。
食盒的盖子还盖着,她走过去打开,碗里的汤已经凉透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而汤看起来分毫未减。
姜娆站在那儿,低头看着那碗凉透的汤,它就像一面镜子,把她的心照得清清楚楚。
她炖汤时,确实藏了一份心思,让守卫转送时,还想着他喝到汤会不会感到意外,会不会喜欢这个味道。
可现在,它凉透了,也没被喝过一口。
甚至,连盖子都没有打开。
姜娆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以为自己在安州扎下的根、建立的信任、甚至这些时日以来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原来都只是她自己一厢情愿而已。
她以为项炳至少会在这里等她,等她来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他没有。
姜娆把盖子盖好,转身走出了祠堂。
她提着那盏灯笼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风把火焰吹得忽明忽暗,她也没有停下来护一护。
回到揽月轩,青禾正候在门口等她,见她回来便迎了上去,瞧见她脸色发白,不安地唤了一声:“夫人?”
姜娆把灯笼递还给她,并冷淡地说道:“我要去城外庄子上小住,帮我收拾行装,不必铺张,简单带些就好,旁的不要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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