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来大营的路上,姜娆就在心里给自己定好了目标。
她很清楚自己此行是为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所以,最初几天她极少出帐,偶尔出来透气,也必带帷帽,不和任何人搭话,遇见巡逻的士卒也主动避让。
有几次远远看见卫彰或张标经过,她也不曾出声。
青禾有学有样,不与他人攀谈,低调得没什么存在感。
一开始,时不时有人借故从她帐子附近经过,可能是按耐不住好奇,想瞧一眼那位让大王如此偏爱的娆夫人到底长什么样,结果什么也没看到。
好奇心来得快,去得也快。
过了这两天,营中就恢复了常态,没人刻意往这边走了。
这份刻意的低调,让那些原本想挑她毛病的人也找不出什么把柄。
有人说她是装模作样,但也有人因此对她的印象好了几分,至少这位娆夫人没有仗着大王宠爱,就在大营里作威作福,颐指气使。
姜娆乐得清静。
她并不指望让所有人心服口服,也从来没有动过去讨好那些军中老将的念头。
因为老将更容易看轻后辈,半路加入的外人,更难被接纳,这不仅仅是偏见,也是经验。
而她,是女子、妾室、外乡人,这三样加在一起,难度剧增。
想要靠赔笑脸、说好话,就改变这些人根深蒂固的看法,那是异想天开。
她若跑去挨个解释、讨好,或者争辩,只会让人觉得她心虚轻浮、不自量力,更加深化偏见。
这营中能真正决定战略走向的,只有项炳。
他是她最大的依仗,她不羞于承认这一点。
而能影响日常调度的,是卫彰和那几个分管粮草后勤的中层将领,这些人更有争取的可能。
其余人就算现在有所非议、冷眼,她也不在乎,犯不着去费尽心思讨好。
她要把有限的时间和精力,全部花在刀刃上,证明给项炳看。
其实在这之前,姜娆以为自己算是对边境有所了解的人。
她读过兵书,背过舆图,能在沙盘前分析推演,谈论起战例也头头是道。
然而,当那些真正零碎的军中记录摆在她面前时,她才发觉自己懂的不过是皮毛。
纸上写“粮草辎重”四个字,如此简洁。
可实际要押运粮草,从安阳城到最北端的哨所,需要多少人马,途中有几处容易被劫的隘口,天气不同又有多久拖延?
这些,书上都不写。
姜娆被密密麻麻的数据条款晃得一时回不过神来,各种简略的缩写、代称、黑话切口,更是让她一头雾水。
好在,卫彰把他往年的行军手记借给了她。
手记里详细地写着那些缩写分别代表什么,姜娆比对着,读懂某年某月某日,运粮队从何处出发,何人押送,途经何地,损耗几何,实际抵达几何,何人签收,这些一一记录在案。
她坐在营帐里,一页页翻看旧日的押送记录,不时用笔在纸上记下一些数字,或者画出简单的路线图,比照距离。
军报不是闲书,字句简练,她不敢囫囵吞枣,遇到不懂的,便单独记一张纸条,暂时留着。
项炳要管全营的事,不可能时时陪着她,于是她便和姐姐姜艳一起讨论,仔细推敲,遇见实在搞不懂的问题,再由姜艳去找人请教。
那个分管粮草的参军起初敷衍了事,答得含含糊糊,可架不住姜艳问得太细,不过两个回合就露出了破绽,只好打起精神认真应对。
除了学习这些黑话切口、把各种数字与路线牢牢记在心上之外,姜娆另外一半功夫,都花在分析敌军身上。
北戎只是一个统称,实际上盛国北方广袤的草原上,散落着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现在虽然以四大部落为主,但不意味着那些小部落就无关紧要。
卫彰的手记里,记录着这些年来北戎各部的动向、历次交锋的得失总结、边境地形对各兵种的影响,甚至还有对敌军将领个人性格和用兵习惯的分析。
姜娆明白这份手记的分量,极为认真地读记,有时读到精妙处,忍不住反复揣摩好几遍才舍得翻页。
她在帐中埋头苦读,青禾便轻手轻脚地在一旁研墨铺纸,偶尔替她续上一盏热茶,又悄悄拨亮油灯,剪去灯花,连脚步声都压得极轻,唯恐扰了主人的思绪。
帐外偶尔传来远处的号令声和马蹄声,姜娆充耳不闻,把整副心思都沉浸在书墨之中,一点点铸就自己对这座边境新的认知。
姜娆越看越入迷,这些看似枯燥的记录里,藏着北戎各部的用兵习惯,不同季节的袭扰规律,哪些部族倾向于劫掠,哪些部族倾向于贸易,哪些部族表面臣服实则暗中勾连。
原来北戎不是铁板一块,他们内部也有主战派、主和派和中立派,彼此之间矛盾重重,远非外界想象的那般团结。
那些依附于四大部落的小部落,与其说是附庸的盟友,不说是被无情利用的炮灰。
每次北戎南下劫掠,这些小部落都会被驱赶在最前面,死伤无数,分到的战利品却少得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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