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炳没有再说话,一同望向远方。
夜风从北边吹来,远处隐约可见几簇明灭不定的火光,那正是周横追击的方向。
其实他是羡慕张标的,这家伙没心没肺,骂完人就忘,打完仗就睡,天塌下来也照常吃饭,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
张标说话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说错话大不了挨一顿揍,揍完了还是兄弟。其余的人情世故、权衡算计,一概不往心里去。
这种活法轻松极了。
不像他们这些自诩聪明的人,走一步看十步,每句话要反复斟酌才敢出口。
张标自然不知道自家大王在心里羡慕他,他只知道大王让他闭嘴,他就闭嘴。
闭嘴之后他觉得无聊,又打了个哈欠,嘀嘀咕咕地说起自己被鼓声惊醒前做的梦。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北边的动静渐渐平息,火把的光渐渐稀落下去,一颗颗熄灭在黑暗里。
天边转为深灰,透出一层极淡的蟹壳青色。
天快亮了。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周横派回来的传令兵翻身下马,快步上塔,单膝跪地,先行回报。
追击的结果并不意外,项炳听完,波澜不惊:“知道了,让周横清剿完毕即刻收兵,不必再追。”
传令兵领命而去,他又转向张标:“你在这儿替我看着,若有后续军报,酌情处置。”
张标明白,这话的意思是没有大事就别去打扰大王,正好这个时辰卫彰也快醒了,能来收尾。
他抱拳应下,随即打起精神,胡规矩矩地站好了。
项炳下了哨塔,穿过半个营地,朝后营去。
东方尚未破晓,士兵还在待命状态,除了巡逻队之外几乎没有人走动,喧闹过后显得格外寂静。
他不知不觉在姜娆的帐前停下脚步。
值守的女卫见他来了,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抱拳行礼,默默退到一旁。
项炳站在门口犹豫片刻,还是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书案上的油灯已经燃尽了,只剩一缕青烟袅袅散开。
帐内一片昏暗朦胧,不过他的眼睛很快就适应了这种光线,看清了景象。
姜娆裹着一床薄被侧躺在床上,面朝外睡着,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发尾一直垂到床沿。
青禾裹着毛毯,蜷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沿打盹。
她睡得浅,隐约听见脚步声,揉着眼睛抬头一看,发现有人,差点叫出声来。
项炳连忙示意她噤声,青禾反应过来,立刻捂住自己的嘴,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悄悄退了出去。
他看着帘帐落下,这才挪动脚步,走到床边坐下。
醒着时,姜娆总是端端正正,一颦一笑都合乎分寸,从不失态。
可睡着之后,她安安静静,就那么柔韧地舒展着,化作轻盈的梦。
外面细微的声响反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静谧,仿佛光阴也跟着她一同沉沉睡去,睡在一捧最温柔的夜色里。
项炳就这么看着她,从那散开的长发,到那纤长的羽睫,再到轻轻起伏的胸口,最后又绕回她的眉间,目光虚虚地描摹着她的眉眼。
帐外,北风吹过旗帜,号角声准时响起,士兵们一队队走动起来,平常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可这一切好像都已与他无关。
世间万物都退远了,退成水墨画里淡去的远山,唯剩下眼前人安然的睡容。
项炳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宁过了。
既不是大战之后筋疲力尽的那种平静,也不是坐在祠堂里时那种心如死水的寂静,而是一种更加踏实、更加柔软的安宁。
他不用再逆着风雪赶路,也不用再辗转反侧地防备,只想安安静静地在这儿坐一会儿。
有一缕碎发从她的鬓边滑落,落在鼻尖,他看了一会儿,终究没忍住,想替她把那缕发丝拂到一旁。
他刚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她的睫毛便轻轻颤了一下。
姜娆睁开眼,瞳孔里映出熟悉的轮廓。
她迷蒙地眨眨眼睛,仍带着半梦半醒的睡意,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大王?”
这句话从她的唇齿间滚落出来,轻轻砸在项炳的心口上。
他的手停在她脸颊旁边,悬在了半空。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然后继续把方才没做完的动作做完。
他将那缕发丝轻轻拨到她耳后,姜娆看见了,没有任何动作。
她刚睡醒,反应比平时慢许多,迟钝了会儿,才撑着床板半坐起身来。
她今早是和衣而卧的,只随手拢了一下被子,便问道:“大王怎么来了?”
项炳依旧坐在床边,没有起身,也没有往旁边拉开距离,就这么答道:“我刚从哨塔下来,路过。”
“路过?”姜娆重复了一遍,嗓音还带着点绵软慵懒。
项炳被拆穿了也不辩解,只是侧过头去,换了个话题:“昨夜吓到没有?”
姜娆捋着长发,动作随意:“有点吧,鼓声一响我就醒了,还是第一次离战场这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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