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青禾比她还怕,她觉得自己不能慌,倒没那么怕了。
他转过头来:“怕了还睡?”
姜娆坦率道:“我想,既然自己帮不上忙,还不如接着睡。”
她大大方方的,却让项炳刮目相看。
他本来还想着,她会不会希望在鼓声响起的那一刻,他就出现在她身边保护她。
但是那么多人都需要他来负责,他能做的只是派亲卫来知会一声。
他想来想去,也没想到她就这么睡着了。
顿了顿,姜娆主动问道:“大王呢,从前第一次遭遇夜袭的时候,怕了没有?”
项炳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夜袭都是这样,鼓一响,所有人从梦里跳起来,摸着黑披甲、找刀、列队。
“我记得,那时候我大概十四五岁,夜里鼓声大作,父王让我跟着二哥,不许乱跑。我年轻气盛,觉得自己练了那么多年,凭什么不能上?趁着二哥没留神,我就冲上去了。”
他扯了一下嘴角:“那时军纪虽严,但遇袭时还是免不了混乱,要不是别人及时拉了我一把,我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之后,父王罚我在祠堂跪了一天一夜。我那时天不怕地不怕,后来知道怕了,也没什么丢人的。”
姜娆安静地听着,既没有插话,也没有安慰。
因为她知道,他并不需要别人的安慰,他只是想把这件事说出来而已。
片刻后,她开口道:“其实我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项炳转过头来看她。
姜娆继续说道:“在家里,我初次接触库房账目时,觉得那不过是拨拨算盘的事,容易得很,结果第一天我就被绕晕了头,要不是有人从旁提点,怕不是要闹出大笑话。
“后来我明白了,这世上没有哪件事是真正容易的,越是自以为懂,越容易栽跟头。
“前些天,我看了卫先生的手记,又自己走了几趟,这才明白大王为何总是说我纸上谈兵。粮草转运的时间差、雨雪对道路的影响、不同时节的草料损耗……这些书上不会细写,永远都是隔靴搔痒。现在想想,倒有些惭愧。
“我从前总以为,只要谋略够好,就能掌控局面。可现在越来越觉得,谋略只是第一步,剩下的九十九步都是其它的东西,我要学的还有很多很多。”
项炳看着她,她说这些的时候,眉眼低垂,姿态松弛,没有平日里那种“完美”的紧绷感。
这样的她,他从未见过。
他见过她的从容冷静,滴水不漏,却从未见过这样坦坦荡荡的清醒自省。
这种情绪,只会在最信任的人面前流露。
谁都会欣赏漂亮完美的东西,不愿看见瑕疵。
而他们可以放心地对彼此暴露短板,不必担心因此被轻视。
项炳忽然就会说话了:“纸上谈兵并不可笑,可笑的是永远待在纸上。”
姜娆抬眸,和他的目光碰在一处。
晨曦越来越亮,那些细微的灰尘在光柱里安静地浮动着,时间像是短暂地凝固了。
过了许久,项炳再次开口,语气更轻快几分:“差点忘了说正事,周横抢着出去立功,很快就回来,我想趁热打铁,给他个台阶下。”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接着他更靠近几分,声音放软,像劝又像哄:“不知娆夫人能否给我一个面子,各自退一步?”
姜娆歪着头,神情介于刚睡醒的慵懒和惯常的敏锐之间。
“那大王准备给我什么好处?若是说不出来,我可就要提条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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