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绪道:“是。诸公,昨夜天黑,我收到一封自河东闻喜县送来的信,却是一封家书。信中说,河东刺史徐玄远已起兵造反。”
众人闻言皆是大惊,然御前议事皆极为小心,是以个个张目结舌,却未出声。只听裴绪又道:“徐玄远张打郑国旗号,奉鄢侯为郑帝,自号为郑国晋王,已是河东百姓尽知之事,只未传出河东来。如今河东南北两面皆已封锁,外来之人皆是只入不出,我裴氏子弟也是翻山越岭、历尽艰险方才将信送到梁都。我父辈又说,正月时河东境内有大军行进,却是自北向南。以此来看,想必是神武卫已归顺了徐玄远,否则如何能不透半点风声?再者,我族中一位族兄在徐玄远属下为官,也已随徐玄远举兵,便是河东转运使、权领隆德府太守裴复业。”说罢站起身来,向陈封恭施一礼,随即撩袍跪地,叩首道:“陛下,此乃灭族之罪,臣不敢辩,请陛下重重治罪。”
陈封颔首道:“起兵谋逆,确是株连九族,不赦之罪。若论起来,桑鼎的罪过只怕也确不能免。然桑鼎之忠,诸卿皆知,满朝皆知。况桑鼎文武全才,身为宰相,通晓兵事,我若诛杀桑鼎,岂非遂了贼子心意?”陈封微微一笑,道:“桑鼎,你那族兄裴绍,我亦略知一二。他官居四品,又与当朝宰相同族,我岂能不加留意?桑鼎族中数百口人,这裴绍,只怕桑鼎一世也未曾见过。他升官,与桑鼎无干,我又岂能因他获罪而问桑鼎?桑鼎平身,坐回你的位置去。”
裴绪又恭恭敬敬叩了一个头,道:“臣谢陛下宽仁。”这才起身后退两步,坐回椅上。
陈封又道:“况且裴氏族人深明大义,并未因族人随了贼子而生二心,反遣人入都禀报。此也算大功一件。桑鼎,裴氏族人的功劳暂且记下,待朕平定了祸乱,再为河东裴氏贺功。”
裴绪又再起身恭施一礼,道:“臣代裴氏族人谢陛下恩德。”
陈封摆摆手,命裴绪坐下,道:“朕受禅于郑,天下归心,海内宾服。岂知宵小徐慎,竟不顾天下思定,民心思安,而起兵反朕。他徐氏又是甚郑国忠臣?他父徐冲,受郑昭帝之恩,竟欲连结鄢侯行逼宫之事。因事败而致仕,实是郑昭帝之仁也。如今他徐慎倒行逆施,起兵谋逆,此等祸患,朕必欲除之而后快。诸卿说说,该如何从速剪除逆贼?”
崔言是群臣之首,此时众人自然皆看向崔言。崔言亦自知,遂道:“陛下,臣是文臣,不通兵事。骤闻此事,一时尚理不出头绪,不知从何说起,臣亦不敢妄言。臣以为,程无患为枢密使,又是禁军左都承宣使,且昔年多随陛下出兵,深谙兵事,韬略熟稔。不如便请程枢相先说说如何?”
陈封点头道:“也好。无患,崔相公请你先说,你便说说罢。”
“是。”程备应声道。陈封得国之先,程备军功甚着,是以锋芒毕露,天下皆知其为陈封谋主,洋洋而不肯居于人下。然自陈封登基为帝,程备自知昔日盛气太过,必为他人所嫉。况他为陈封出谋划策多年,深知陈封不为他人所知之事。此等事,便是交深如秦玉,亦是多有不知。程备深恐为陈封所忌,乃韬光养晦,深藏功名。平日里便不肯多言,御前议事亦是非不得不说之时不肯开口。今日议事,他便未曾说话,此时陈封问起,方才答话。
“陛下,臣以为裴相公所言不差。裴氏族人并不知内情,然以情理论,神武卫潘世辅必已归顺贼人。潘世辅虽非陛下旧属,却也并非不忠不义之辈,臣料他不敢行悖逆之事。此番从贼,只怕是为贼人所挟制。刘冲入晋已一月有余,却无半点音信传回,虽是徐玄远封锁河东之故,臣却也料刘冲必已无幸。只怕潘世辅从贼,便是为此。若是臣所料不差,便见贼子并非无隙可乘。异日两军对垒,陛下可亲书诏旨一份,赦免潘世辅戕害钦差之罪,潘世辅必不肯再一心从贼。然此事已过一月,若是潘世辅家小亦为贼人取入河东,便难破矣。然纵如此,也可教潘世辅与徐玄远生出二心。”
秦玉道:“程无患果然不愧智囊之名,只一语,便道出贼子缺失之处。异日大军讨逆,或要在此处胜了贼人。”
陈封笑道:“你这厮久未出兵,必是静极思动了。却须定下心来,莫要插言,且听程无患说下去。”
程备道:“陛下,此番河东不服王化,起兵讨逆必矣。至于以何人为将,起如许兵马,从哪路进军,在何处决战,此等事臣不及璧城,便请璧城容后再说。然起兵之先诸事,容臣为陛下分解,或可为陛下补阙拾遗,稍资绵薄。”
陈封道:“无患尽管说便是。”
程备道:“贼子张打郑国旗号,遥尊鄢侯为郑帝,此为师出有名也。然此事鄢侯知是不知?以臣想来,鄢侯多半不知。自陛下登基,永宁乡公、鄢侯、密侯三处看管极为严密,把守之人皆是忠信诚实之人,贼子断难轻易过得。纵然贼子过得,得见鄢侯,若要陛下不知,却是难比登天。因此臣以为,鄢侯断难知晓外间之事,此刻只怕仍旧蒙在鼓里。然此也不过是臣推测,做得不准,却也不必深究。臣以为,陛下当断者,鄢侯若知晓该当如何;鄢侯若不知晓,又该当如何。”
陈封不置可否,只淡淡道:“无患以为该当如何?”
程备道:“臣以为,鄢侯若知晓,不可杀之。徐玄远起兵谋逆,他所尊奉之郑帝却在陛下手中,此乃奇货可居,岂可轻易杀之?鄢侯若不知晓,亦不可杀之。鄢侯若不知,便是无罪,岂可无罪擅杀前朝宗室?此有碍陛下仁德之名。况且纵然杀了鄢侯也是无益。郑昭帝之子尚有永宁乡公、密侯存世,陛下能将此三人杀尽么?陛下受禅于郑,若杀尽郑昭帝子嗣,只怕失了人心。因此臣以为,我陈国起兵平叛,先要留鄢侯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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