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回身看看,见亲兵之中一人素来嗓音洪亮,又能识文断字,便唤上前来,低声吩咐几句。那亲兵细细听了,应声“是”,便即催马上前,仰头向城头上高声道:“徐使君别来无恙,确是秦某与徐永业到了。秦某与徐使君同朝为臣多年,又于河东共事一载有余,于徐使君实是钦敬。奈何徐使君今日谋逆做贼。今秦某与徐永业率天兵征讨河东,实是为救徐使君而来。秦某未忘徐使君昔日同僚之谊,徐永业亦未忘手足之情。徐使君若能改恶从善,弃暗投明,秦某愿为徐使君执鞭坠镫,我陈国天子亦不吝高官厚禄。”
话音才落,便听城上那紫袍官人失声大笑,继而才听那兵士又高声道:“秦璧城巧舌如簧,颠倒黑白至此。分明是陈封篡我大郑江山,如何说是徐使君谋逆?你我昔日同殿为臣,却是郑国,而非陈国,何来善恶明暗之说?如今徐使君有我大郑天子亲笔诏书,恩封晋王,奉天讨逆。此顺天应人之举,何谓做贼?秦璧城之论不值一哂。秦璧城如能审时度势,痛改前非,仍归我郑国旗下,重为我大郑臣子,我郑国天子定然宽宏大量,不念旧恶,庶可加封秦璧城为秦王,天下兵马大元帅,共讨逆贼陈封。”
秦玉闻言也是仰天大笑,笑谓那亲兵几句,那亲兵俯首听了,才又转头喝道:“徐使君此言大谬。请问徐使君,郑国天子是哪一位?郑昭帝子嗣三人,永宁乡公、鄢侯、密侯皆在我大陈天子治下,却不知徐使君所奉之天子是谁?此三人在我陈地同享太平,却不知是哪一位传诏书与徐使君?莫不是徐使君虚言欺世,邀取忠名?郑失其德,唯有德者居之。我大陈天子天命所归,受禅于郑,奉天济民,乃是前郑之君,如今之永宁乡公亲笔诏书,又是天下臣民共睹之盛举,何来篡位之说?徐使君不顾河东百姓生死,起兵造逆,岂非不奉前郑君王旨意?何来顺天应人?秦某奉劝徐使君,顾念永宁乡公、鄢侯、密侯之性命,更顾念河东万千黎庶之生死,开城出降,化干戈为玉帛。秦某可保徐使君来日爵禄不逊于前郑。”
只听城上那兵士又道:“秦璧城白黑混淆,欲蒙骗世人乎?陈封受我先昭帝侯恩,执掌我大郑禁军,却不思报效,只顾结党营私,而权势熏天,朝野震惊。然朝中终有仗义执言之士,陈封不得蔽之,乃率兵夜入宫闱,行不臣之事。此事天下皆知,何须赘言?我大郑天子在陈封威逼之下,不得不手书禅位诏书,传位于陈封。此事亦是天下子民尽知,秦璧城莫非不知?莫非秦璧城为陈封之爪牙,盖欲天下人皆如秦璧城一般掩耳盗铃乎?天下有识之士繁庶万千,是非黑白自在人心。”
秦玉亲兵回道:“徐使君所言不差,世人自有公论。我陈国立国半年有余,天下子民莫不臣服,天命人心何归?诚如徐使君之言,河东举兵多日,天下哪一路响应?徐使君起兵之时,只怕以为登高一呼,天下震动,烽烟四起。却不想只河东一郡,再无诸侯举兵,更有何人应之?便是徐使君亲弟,我大陈虎贲军都指挥使徐毅节都司,坐拥数万兵马,镇守险要之地,也未见响应徐使君举兵。可见我陈国天子得天命人心。”
城上半晌不见回话,秦玉唯恐不测,便欲退去,却听城上兵士忽道:“秦璧城,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天下观望者众,待你我一战之后,自然便见烽烟四起、陈国社稷不稳。徐使君不耐烦与你啰唣,我这晋城城池固若金汤,你若来攻,便是三年五载也不能攻破。世人反要说徐使君欺你犯客。你远来粮草不足,定欲速战,徐使君便遂你心意,开城与你阵战厮杀。三日之后,你我于晋城城下决一胜负。秦璧城,你且退去,徐使君宽宏,也不来拿你,你只回寨中等候徐使君下战书便是。”
秦玉转头看身旁于适,道:“三郎,离得如此远,你可能射到城上去?”
于适看看城头,大约在二百步开外,笑道:“太尉,旁人射不得,末将却射得。太尉放心,太尉要射哪里,只看末将射他便是。”于适因护卫陈封家宅一战得了陈封之意,遂于陈国立国之后,陈封亲自拔擢,加封为都宣抚使司近卫亲军都虞侯。那是从五品高官,只略逊于都统制使而已。
秦玉瞥一眼徐恒,道:“我不要射他人,你只射他纛旗便是。他昨日出兵挫了我大军锐气,今日便射他一箭,也挫一挫他的锐气便是。”
于适道:“是,末将遵命。”说罢从马上取下麻背弓来。他也不跃马出众,只在人群之中张弓搭箭。
陈国军中将士,若能开得三石弓,便是力士,纵无官品,也可受从九品俸禄。于适这张弓却是五石弓,寻常人便是半开也开不得。只见于适不费半点气力,将弓拽得如满月一般,手一松,那箭便离弦射去,更带得风声劲急。
只因离得远,听不到箭入旗杆响声,却也见得那箭正中大纛旗杆,深入其中,那箭羽兀自颤动不休。只见那“郑”字大旗摇摇晃晃,慢慢坠将下来。城上众人一片哄乱,便见有人护住那紫袍官人,远远不得见了。
秦玉哈哈大笑,拨转马头,催马扬鞭。又再吩咐下去,众人齐声高呼:“我等去也,不劳徐使君远送。”连叫数声,众人又齐放声大笑。他虽只五十余骑,声势却大,马蹄扬起尘烟,遮天蔽日,直如千军万马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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