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震南没有转头去看。
茶上来了。他慢慢地喝着,听着茶楼里的喧闹声起起伏伏。邻桌那两个人开始聊最近江湖上的新鲜事——谁家镖车被劫了,哪个门派新收了一批弟子。瘦高中年人话不多,偶尔插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北地口音。
林震南听到他说了一句话:听说福州这边的福威镖局,这几年生意做得很大?
布商刘掌柜的儿子接话:大。比以前大了不止一倍。林总镖头这两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出手硬得很。上个月福威镖局的镖车在江西道上遇到了劫匪,人家自己就把人打跑了,都没找官府帮忙。
以前林总镖头不是这个路数吧?
以前嘛……刘掌柜的儿子压低了声音,但林震南的耳力隔着一张桌子还是听清了,以前他好说话,能花钱平事就不动手。这两年不知道怎么回事,像是换了一身骨头似的,说话做事都不一样了。
瘦高中年人没有接话。他低头喝茶,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
林震南端着茶碗,目光落在窗外。街上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经过,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跟在他车后面跑着,手里攥着一枚铜钱。林震南看着那幅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忽然想到五年前苏铭在正堂里跟他说的那句话——五年之内我要成为一流高手,您替我扛着镖局的事。
那时候他以为儿子说的是孩子话。他答应给银子、给药材、给时间,只是想看着这个儿子能走多远。他没想到五年后坐在这间茶楼里的自己,已经能在听别人议论林总镖头是不是换了个人的时候,心里平静得像在听别人说今天的天气。
他放下茶钱,站起身离开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那个瘦高中年人在跟邻桌的人问了一句:林总镖头的武功路数,以前也是这样的?
林震南没有停下脚步。他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日光里,街上的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继续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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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苏铭在房间里整理药材。
日光已经落尽了,桌上点着一盏灯。他面前摆着几只小碟,里面分别装着不同颜色的药粉和药丸。他在调配下一批蛇胆丸的配比——原蛇胆的存货在逐年减少,他需要在人工合成的方向上再往前走一步,尽量接近原版的药效。这个过程中他需要反复称量、记录、调整,然后把新的配比给白二去试制。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然后林震南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小坛酒。
你娘说你最近太绷着了。林震南把酒坛放在桌上,让我来看看你是不是还在折腾那些药粉。
苏铭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上的药粉放回碟子里。没绷着。就剩这一批了。
那就歇一歇。林震南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拍开酒坛的泥封,倒了两杯。酒香很淡,带着一种米酒特有的清甜气味。苏铭没有推辞,接过了其中一杯。
父子二人各自握着一杯酒,坐着。灯芯跳了两下,明暗交替之间林震南的侧脸轮廓在墙上投出一个清晰而利落的影子。
五年了。林震南说。他看着杯中的酒面,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没想到你能走到这一步。不是不相信你,是我没想到一个人能在五年里做这么多事。
苏铭捏着酒杯没有喝。他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面,灯油的光在酒面上碎成无数细小的金点。我做了自己能做的。剩下的要看外面那些人什么时候来。
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会来?
苏铭把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米酒入口温润,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了,不烈。
快了。苏铭说,您今天在茶楼里的那一出,已经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了。有人会坐不住的。
林震南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那杯酒喝完了。他站起来把空杯放在桌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五年前说要练一流高手。你做到了。林震南说,我这个当爹的,帮不了你太多,但至少不会给你拖后腿。
门被轻轻带上了。苏铭坐在灯下,把剩下那半杯酒慢慢喝完。酒精在口腔里留下了一丝余温,不强烈,但存在。他把空杯搁在桌上,然后重新拿起那些药粉碟子,继续调他的配比了。窗外的夜风把灯焰吹得歪了一下,又正了回来。
他不需要说什么谢谢爹。那种话说出口就淡了。林震南不需要听,他也不需要说。父子之间隔着一扇合上的门,各自坐在各自的灯下做各自的事,彼此都知道对方在那里就够了。
晚饭后,苏铭把父母请到了自己房间。
林震南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桌上的药粉碟子,随口说了一句:今晚不配药了?苏铭摇头,请他们坐下。王氏在床沿上坐下了,林震南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了,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目光都落在儿子身上。
苏铭没有急着开口。他先走到墙角,蹲下来,手指沿着第三块地砖的边缘摸索了一圈——砖缝比其他的稍微宽一些,不是肉眼能轻易分辨的,但指尖能感觉到。他用了点力把砖面提起来,露出了下面的暗格。暗格里放着那只木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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