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危几乎是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纵马赶到了东市。
现场已经被武馆的姑娘们和闻讯赶来的禁军团团围住。
他翻身下马,大步穿过人群,在满地狼藉中一眼看到了站在中央的楚云舒。
她正指挥着人将那口吐白沫的书生抬上担架,侧脸线条绷得极紧,平日里那种温婉从容的神态荡然无存。
霍危见过她面对瘟疫时的专注,见过她面对刺客时的冷静,却唯独没见过她此刻这般模样——沉重、冰冷,眼底深处藏着一种近乎悲恸的决绝,仿佛看到了什么足以颠覆世界的洪水猛兽。
哪怕是当初在边关面对土浦国大军压境,哪怕是得知面具人投放瘟疫之时,楚云舒也未曾露出过这般近乎绝望的神色。
这不仅仅是危机,霍危敏锐地意识到,这触及了阿舒心中某个极为隐秘且可怕的底线。
他大步走过去,无视了周围跪拜的百姓和差役,伸手,坚定而温热地握住了楚云舒微凉且有些颤抖的手。
“阿舒。”霍危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魔力,“放心,有我在。”
他将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试图将自己身上的力量传递给她,
“不过是些下三滥的毒药,查封铺子,抓捕案犯,我定会让幕后之人千刀万剐。”
楚云舒却缓缓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但眼神却清亮得吓人。
她看着霍危,轻轻摇了摇头,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里,此刻满是惊涛骇浪。
“不,霍危……这次与往常不一样。”
她反手也握紧了霍危的手,力道大得甚至让指节都有些发白。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在霍危的心上:
“这个东西……它毁掉的将不止是一个家庭,甚至不止是南安城或京城这一隅之地。”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股令人作呕的罪恶气息排出体外,目光越过霍危,看向这片繁华盛世的每一个角落,眼中满是悲悯与决绝。
“它会毁掉整个国家。”
霍危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楚云舒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
他深知楚云舒从不危言耸听,她此刻的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且预示着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阿舒,你指的是……”霍危沉声问道,周身的气息也瞬间冷冽下来,杀伐之气悄然弥漫。
楚云舒指着地上那些散落的、看似人畜无害的“酥云糕”,声音颤抖,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她无法告诉他“现代”的事,那太惊世骇俗,她只能将那份刻骨铭心的痛楚,转化为最严峻的警告:
“我曾……曾在一本古籍残卷中,见过关于此毒的记载。
那是一位游历极广的先辈所录,记载了一种生长于极南蛮荒之地的毒草,名曰‘罂粟’。其汁液熬煮成膏,称‘福寿膏’。
初食令人精神亢奋,不知疲倦,但久食则成瘾,筋骨酥软,面黄肌瘦,最终沦为行尸走肉,甚至为了一口膏脂,不惜卖儿卖女,悖逆人伦。”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少年无助的眼神,哪怕在这个世界,那份心痛也无法消弭。
她强迫自己睁开眼,直视霍危,眼中满是恳切与恐惧:
“那残卷上记载,曾有古国因此物流行,举国上下,兵无战心,民无耕作,不过数十年,便被邻国铁蹄踏破,山河变色。
霍危,那不是故事,那是警钟!如今这毒物出现在了京城,出现在你我眼前……若是让它蔓延开,我们的将士会变成废人,我们的百姓会失去脊梁……这比瘟疫更可怕,瘟疫要的是人的命,而这个东西,要的是人的魂!要的是一个国家的根基啊!”
霍危彻底明白了。他不再看那糕点,而是死死盯着楚云舒的眼睛。
他虽然不知那“古籍残卷”从何而来,但他信她。
她眼中的恐惧与悲恸不似作伪,那份关于亡国的警示更是让他脊背发寒。
“我明白了。”
霍危的声音冷得像冰,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滔天的杀意,
“既然有人想用这等阴毒之物腐蚀我青云国祚,那我便先毁了他九族。”
他松开楚云舒的手,转而双手扶住她的肩膀,与她平视,一字一句地道:
“阿舒,这事,交给我。顺天府、京兆尹、禁军、刑部,凡是能动用的力量,我全部调动。掘地三尺,也要把这批毒物的源头给我挖出来!至于那些已经沾染上的人……”
霍危顿了顿,看了一眼远处被抬走的那个书生,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会设法救治,哪怕是用强制的手段,也要把他们从鬼门关拉回来。这不仅是救他们,更是救我青云的未来。”
楚云舒看着霍危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决心,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稍稍落地。
她知道,有霍危这句话,这件事便有了扭转的可能。她只能用这种方式,在这个时代,去弥补曾经那个未能挽回的遗憾。
“霍危……”
她轻声唤道,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别杀人立威,要斩草除根。那个叫‘福寿膏’的东西,绝不能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好。”霍危点头,随即提高声音,对身后的禁军统领厉声下令:
“传本王令!即刻封锁东市!凡今日出入过此铺子之人,全部登记造册!所有‘酥云糕’就地封存!
顺天府尹半个时辰内见我!这案子,由我亲自督办!谁敢从中作梗,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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