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公主的暖阁出来,远宁没有直接回房,而是来到了御膳司。门口抱着两捆蔬菜的仆役看到她,立刻规规矩矩的施礼问好。
“免礼。”远宁把目光投向里面,寻找无昼的身影。“公主喜欢的春融酥,是哪位做的?”
“是奴才。”一个主管打扮的仆役应声而出,身形微胖,弯腰施礼。“是小老儿亲手制作。”
“是你?”远宁有些吃惊,上下打量了那人几眼。“不是小周子吗?”
“禀主子,小老儿是此司的主事。春融酥的配方确实是小周子从烬国带来。头两天是由他制作的,后来他经常不在厨房,就改为由小老儿做了。”
“原来如此,那他现在在吗?”远宁又朝着御膳司里面望去。
“禀主子,小周子不在。”总管恭敬的回答,“他方才被华妃娘娘唤去侍奉茶点了。”
远宁眉毛微挑,“这倒是奇了。稷国后宫的女眷们,竟会传唤御膳司的小仆伺候茶点吗?”
“主子有所不知,稷国素来重视食鲜。蔬果必取应季,当日采摘。茶点也讲究现做,热气未散时风味最佳。”
远宁闻言,点点头。“难怪,稷国以农谷为本,自然比烬国讲究。”
“让主子见笑了。稷国盛产果蔬甚多,宫中贵人们自然也挑口味些。”
御膳司总管又问,“主子可是有什么想品尝吗?近日新进来一批杏仁,磨了做杏仁茶,最是温润。”
“不必。”远宁说,“那春融酥我也很中意,想讨个方子带回去,让府里的人学着做。不知此糕点的材料中可有什么特殊之处吗?或者不能同食的忌口之类?”
“此糕点所用材料虽然有些特殊,却也都是常见之物,并无特殊忌口。小老儿回头便抄一份送到主子院里。”
“我现在便想知道,可否此刻告知?”
御膳司总管微微一愣,随即点头。“现在有小厮正在准备面皮,主子若不嫌厨房腌臜,恐污了衣裙,不妨移步进去瞧瞧,让小老儿给您解释一二。”
“那就劳烦总管了。”远宁说着,率先迈步走进御膳司里间。
里间开阔敞亮,灶火均匀。数十名厨役分列炉前案侧,或切或蒸,步伐往来井然有序。
靠近窗边设着一张长案,专供制作点心之用,面粉、模具与竹筛摆放整齐,一应俱全。两名小厮挽起袖子立在案前,正低头和面搅拌,动作熟练。
“他们二人正在做的,正是春融酥的外皮。以细筛雪粉为主,和入少许猪油与温水,反复搓揉,再叠压成层,入油时方能层层鼓起,松软酥脆。”
御膳司总管说着,又指向旁边一只铜盆。盆中盛着浅粉色已调好的馅料,细腻如膏。
“这是等下要包进面皮的馅心。以杏仁蓉为底,和入蜜渍陈皮,再添几分合欢花粉提香,另以极少量冰片,连同冰糖一并调匀。入口甜润,香气清雅,不燥不腻。”
远宁一边听着,一边似是随意地拈起案上一个小瓷罐,轻轻揭开。罐中盛着几片半透明的结晶,薄如碎冰,在光下微微泛亮。
“这便是冰片?”她抬眼看向总管,“在烬国,倒少见用在点心里。”
“主子慧眼。”御膳司总管恭敬答道,“这便是冰片,又名龙脑。原本是药材,性子清凉。入点心时只需取其极微一缕,提一丝清气,可使点心甜而不腻,入口清凉。”
远宁点头应下,将瓷罐放回原处。
“陈皮也是常见药材。没想到稷国御厨竟对药膳之道如此熟稔。”她语气平和,“一寒一温,同用在一道点心里,可是有什么特殊说法?”
“也谈不上特殊说法。陈皮性温,冰片性凉,二者看似相反,其实只要配比得当便可相辅相成。可令气血畅通,清心通窍,口味颇佳,对身体也有益处。”
“那若是配比不对呢?”远宁看了他一眼,问道。
“若拿捏失准,味道或苦或涩,难以入口。糕点出锅之后,都会有人先试过,妥当无误,方敢送到贵人跟前。主子尽可安心。”
远宁点点头,转身走出厨房。
“这点心果然配方精妙,劳烦总管誊抄一份,差人送到颐和宫西园。”
总管连声应下,躬身相送,毕恭毕敬地将她送出御膳司。
见远宁走远,御膳司主管这才直起身子,面上隐约带了几分疑惑,转身回到里间。
他望向正在和面的两人,压低声音道:“你们两个,都仔细些。这些烬国来的人也是怪,来了一个又一个,都追着问这春融酥的做法。方子分明是他们自家厨子带来的,怎的倒问到咱们头上来了?”
其中一个小厮回过头来,一边揉面,一边接话。
“可不是么。颐和宫西园那个姓卫的侍卫前脚刚走,又来了这位贵人。莫不是主子信不过手下办事,非得亲自来瞧?”
总管立刻瞪他一眼,压低了声音道:“少胡说。这位主子同那侍卫分明不是一路。那侍卫不过问问公主白日里吃了什么点心,这位主儿却问得细。”
他顿了顿,又道:“主子们的事,咱们少揣测。手上的活儿紧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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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口中的卫姓侍卫,正是炎策二皇子的贴身侍卫。
此刻,他立在室内一侧,不敢出声。炎策双手负于身后,独立窗边。指间一串沉香木佛珠缓缓转动,发出轻微的摩挲声。他的神色沉静,却已生了几分寒意。
曲水宴上,萧远宁也离席之后,他才猛然察觉,席间的诸多细节皆有异样。
公主禾安若面色潮红,少言寡语,对自己忽然疏远。
萧远宁反而主动攀谈,问起随身香囊这种私隐之物。
公主险些落水,虽然有失体统,毕竟只是有惊无险,不至于单为此等小事连皇祖母的寿宴也不再露面。
难道…席间入口之物,被萧远宁动了手脚?
但是萧远宁本人在宴席上似乎行动不便,位置也有些远,公主离席之前并未伸手去碰过桌上的餐盘。
他思念至此,便派卫戎去御膳司询问公主今日都吃过何种点心,经过何人之手。
没想到竟然出现了龙脑这种不常见的材料。
一次还可以说是巧合,两次巧合却万不会有。
“萧远宁,你为何今日忽然问起香囊……”
炎策眉头微蹙。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你究竟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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