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予安一直在旁边眯着眼听,此时抚掌笑道:“苏姑娘说到点子上了!沈老想的是‘躲’,林兄弟想的是‘打’,要我说,咱们得‘缠’!”
他凑近了些,胖脸上带着惯有的精明笑容:“陛下是厉害,朝廷是庞然大物。可这朝廷,也不是铁板一块啊!陛下有陛下的心思,底下那些官儿,那些宗室,那些将军,谁没点自己的小算盘?咱们以前,只是闷头赚钱,闷头搞东西,树大招风,可不就成靶子了?得把更多人,拉上咱们的船!”
他掰着手指头算:“这‘汐月乐园’,多好的东西?建成以后,那就是个能下金蛋的母鸡!门票、里面的吃喝玩乐、带动周边的买卖,一年得有多少进项?咱们别独吞,分出干股去!工部那位侍郎今天不是来了吗?给他!内侍省赵全那个老阉狗,看着笑眯眯,胃口肯定不小,也给他一份!还有那些说话管用的言官,清贵是清贵,可谁嫌钱多咬手?宗室里那些闲散王爷、有头有脸的侯爷伯爷,有一个算一个,只要肯在关键时候替咱们说句话,这‘红利’就有他一份!把他们的利益,跟咱们这园子绑在一块儿!”
苏问渠补充道:“不止乐园。封邑那边的新粮种、新农具、工坊的产出,甚至以后海贸的利润,都可以用类似的方法。我们吃肉,也要让有分量的人喝汤。汤喝得多了,他们自然会想保住这锅肉。此为其一。”
“其二,”她目光微冷,“流言能杀人,亦能制人。朝野不是传郡主奢靡无度、奇技淫巧吗?我们可以适当反击。不必硬顶,只需将封邑这些年上缴的赋税,比往年多出几成的数额,巧妙‘泄露’出去。再将封邑安置流民、兴修水利、开设义学所费钱粮,也一并让人知道。不用自辩,数字摆在那里,明眼人自然能算清,是郡主耗费多,还是为朝廷、为百姓贡献多。堵不住所有人的嘴,但至少,能让一些中间派,心里有杆秤。”
沈观澜摇头叹道:“此乃与虎谋皮,饮鸩止渴!将朝中重臣、宗室勋贵拉入利益泥潭,固然可暂得庇护,然此辈贪婪无度,今日予之,明日索之,何有止境?且此等行径,一旦被陛下察觉,乃结党营私之大罪!至于公布账目……更是授人以柄,朝廷若真要查你,账目越清楚,他们罗织罪名便越容易!问渠,予安,你们这是走钢丝啊!”
唐予安嘿嘿一笑:“沈老,这世道,不就是你算计我,我算计你吗?咱不指望他们真跟咱们一条心,只要让他们觉得,动咱们成本太高,不划算,就成!等咱们的船……咳咳,等咱们底子厚了,再说别的。”
苏问渠也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总比坐以待毙,或硬碰硬玉石俱焚要好。此乃权宜之计,非长久之策,但可为……‘方舟’,争取时间。”
“方舟”两个字一出,密室里安静了一瞬。这是最后的退路,也是最大的秘密。
几个人,三种主意,各说各的理,谁也说服不了谁。沈观澜的保守谨慎,是基于他几十年宦海沉浮的经验,深知皇权的可怕和退让可能换取的一线生机。林炽、萧绝的强硬,是武人的血性和对自身力量的本能信赖,觉得退缩就是等死。苏问渠、唐予安的策略,则是商人的思维,相信利益纽带和舆论博弈的力量,想在夹缝中周旋出一条生路。
他们都看着我,等我拿主意。油灯的光在我眼前晃动,晃得我有点头晕。
我他娘的能有什么主意?
沈观澜说的有道理,老皇帝现在摆明了要收权,硬顶是死路一条,主动上交,姿态做足,或许能让他觉得我“识时务”,暂时放松紧逼。可这无异于慢性自杀,今天交望远镜,明天交什么?等我把底牌交光了,也就离“病故”或者“意外”不远了。而且,把希望寄托在皇帝的“仁慈”或者“满足”上?我还没那么天真。
林炽的想法更让我心惊肉跳。展示肌肉?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一个郡主私藏强弩劲甲,还想“不小心”让人看见?这他妈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还要连累所有人九族一起上路!萧绝这杀才,居然还附议?他脑子里除了杀人就没点别的?
苏问渠和唐予安的法子,听起来最可行,也最……危险。把朝中大佬拉下水,用利益织一张保护网。这确实是现实官场、商场常用的手段。可沈观澜的警告就在耳边:这是结党营私!是皇帝最深恶痛绝的事情之一!而且,那些勋贵宗室、贪官污吏,胃口是填不满的无底洞,今天给他们一成利,明天他们就敢要五成,给不起或者不想给了,他们反手就能把你卖得更彻底。至于公布账目反击流言……在绝对权力面前,舆论有个屁用?老皇帝一道圣旨,就能把我打成“欺世盗名、假公济私”的国贼,账目越清楚,罪证越确凿。
三条路,似乎都通向悬崖,只是摔下去的姿势不同。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脑海里,那些权谋术、鬼谷子、三十六计,走马灯似的转,可哪一条,能解眼前这近乎无解的局?老皇帝用的是阳谋,堂堂正正地告诉你:我要拿走你的东西。你给,是死;不给,也是死;想拖着、绕着、找帮手,他随时可以掀桌子,用更暴力的方式拿走,顺便要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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