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慕容汐,定北城首席妖女兼荣养院临时院长兼即将被砍头的头号钦犯。对,你没看错,砍头。皇帝老儿的圣旨已经在路上了,据说写满了我的十六桩大罪,条条都够诛九族。
但今天早上,在荣养院的第一个黎明,我他妈突然觉得——值了。
真的,值了。
赵老四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守了他半宿,怕他发烧,隔一会儿就给他换额头的冷布巾。老头儿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我,愣了足足有十几秒,然后嘴唇开始哆嗦,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攥着被子,骨节都发白了。
“郡……郡主……”他声音哑得像破风箱,“俺……俺这是死了,到阎王爷那儿了?咋……咋看见您了?”
我笑了,眼眶有点热:“没死,活得好好的。伤口还疼吗?”
赵老四缓缓转动眼珠,看了看自己裹得严实的断臂,又看了看身下干净的稻草铺,身上洗得发白的薄被,然后……这个在战场上被砍断胳膊没掉一滴泪、在路边烂了七年伤口没哼一声的老兵,突然就像个孩子一样,眼泪哗啦啦往下掉。
“不疼……不疼了……”他哭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七年了……七年没睡过这么软的铺……没盖过这么干净的被子……郡主……俺……俺不是在做梦吧?”
我握住他那只粗糙、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不是梦。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们。”
赵老四哭得更凶了,哭得直抽气,哭得旁边床的王瘸子也醒了。
王瘸子——哦不,现在该叫王叔了——王叔看见床边放着的一副新拐杖,愣住了。那拐杖是裴寂春连夜赶制的,把手处用软布仔细缠裹,腋下支撑的地方垫了厚厚的棉花。他颤巍巍地伸手摸了摸,又摸了摸,然后撑着床沿,慢慢把身体挪过去,把那双血肉模糊的残肢放进软垫里,试着站起来。
他站了起来。
走了两步。
然后,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把脸埋进那双新拐杖的软垫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没有声音,但比任何嚎哭都让人心碎。
瞎眼李是最后一个醒的。他看不见,但鼻子灵。当学徒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加了糖的米粥放到他手里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双灰白无光的眼睛茫然地转动,嘴唇哆嗦着,用仅剩的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碗沿,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糖。甜味儿。
他捧着那碗粥,像捧着全天下最珍贵的宝贝,然后抬起头,朝我的方向——虽然他看不见——咧开嘴,露出一个傻笑:“甜的……郡主……是甜的……”
就这么简单。
一张干净的床,一副不磨肉的拐杖,一碗加了糖的热粥。
就能让三个被这个世界抛弃了七年、像野狗一样挣扎求生的伤兵,露出那种……像是第一次看见光、第一次尝到甜的表情。
我站在荣养院的门口,看着晨光一点点照亮这个简陋却干净的院子,看着林炽带着几个老兵,轻手轻脚地扫地、打水,看着赵老四捧着热水小口小口地喝,看着王叔挂着新拐杖,在院子里慢慢地、珍惜地走着每一步,看着瞎眼李捧着那碗糖粥,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每喝一口,就咧着嘴笑一下。
心里突然就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又酸又疼的情绪。
“系统,”我在心里说,声音很平静,“调出我那个时代——二十一世纪,一个普通的伤残老兵,能获得的全部保障。让我看看,让我他妈好好看看,我们这些‘妖孽’、这些‘逆乱阴阳’的人,到底在‘逆’什么,在‘乱’什么。”
光屏在我眼前展开。
这一次,系统没有用血腥的画面,没有用凄惨的对比。它只是平静地、用一种近乎纪录片的方式,展示着另一个世界,另一种活法。
左侧画面:二十一世纪,中国,某地,退役军人事务局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兵,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胸前别着几枚奖章,坐在轮椅上,被女儿推着,走进一栋干净明亮的建筑。门口挂着牌子:“退役军人事务局”。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笑容很甜:“李大爷,您来了?这个月的抚恤金已经打到您卡上了,一共八千七百六十三块二,您回头让闺女去ATM机查一下。”
老兵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残疾军人证。姑娘接过去,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电脑屏幕上跳出信息。
“您上次申请的无障碍改造,批下来了。”姑娘调出图片,“您看,这是方案:厨房灶台给您降低二十公分,方便您坐轮椅操作;卫生间加装扶手和防滑垫;门口那个台阶,给您改成斜坡。施工队下周就到,全部免费。”
老兵的女儿眼圈有点红,连连鞠躬:“谢谢政府,谢谢政府……”
姑娘笑着摆手:“应该的。对了,李大爷,您那个假肢用了三年了吧?该换了。下个月省荣军医院有专家来义诊,我帮您预约了,去做个检查,看看要不要换新款。费用全免,国家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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