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抱着赵惟吉重新坐回御座,语调平和。
“大郎,上来。”
赵德昭收剑入鞘,大步走上御阶,身上的盘龙银甲随着走动,发出一阵铿锵声。
“儿臣在!”
赵匡胤看向他,眼里不再严峻,脸上带着赞许。“这差事,你办的好,没有让朕失望。”
赵德昭低着头:“是爹爹教导有方。儿臣不敢贪功。”
赵匡胤伸出一只手,重重拍在赵德昭肩膀的甲片上,发出的铛一声闷响。“甲穿在身上,感觉如何?”
“很沉。”赵德昭老实回答。
“沉是好事。”赵匡胤收回手,目光越过赵德昭,望向远方,“大宋的担子,比这身甲重多了。你得多练练。”
赵德昭呼吸重了几分,一字一句的说:“儿臣记下了。”
赵匡胤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赵普:“赵相公,大郎这次的差事办妥了,你觉得该怎么赏?”
赵普向前一步,躬身说:“回官家。大郎君督办有功,稳固军心,扬我大宋国威。臣以为,可许常朝、中书门下、枢密院议事,皆可入阁预议。”
此话一出,满朝官员都表情僵住了。
文官队列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声。预议,虽无实权,但是朝政、军政、财政事务都可以发表自己的看法、提交书面方案。这对赵德昭来说已经是迈了一大步了。
赵光义快速昂起头,目光紧锁在赵普的背影上。这个老东西,竟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明了立场。
赵匡胤对此视而不见,只是轻抚赵惟吉的头顶。“准了。明日起,大郎每日去政事堂议事。”
就在众人以为事情已定,准备山呼万岁的时候,赵德昭却再次单膝跪地,银甲重重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巨响,让在场所有人呼吸一滞。
“儿臣斗胆,恳请爹爹收回成命!”
他抬起头,眼神坚定:“儿臣不想安坐于政事堂。儿臣想以勾当黄河内外河堤公事的职务,持续推进黄河沿线的堤防修缮、流民安置、灌区开垦,为百姓多做实事,为爹爹分忧。”
他的声音落下,讲武殿前数万人的呼吸声都消失了,一片死寂。
风吹过帅旗的猎猎声,此刻听起来有些刺耳。
满朝文官的嘴巴都半张着,眼睛瞪的溜圆,一脸惊骇。他们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赵普站在最前面,手里的笏板都颤抖了一下,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此刻也露出不解和惊愕。
他回头,目光落在跪在台阶下,脊梁挺直的赵德昭身上,又看看御座上那个抱着孙子,面无表情的皇帝。
赵普心里暗骂:这还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大郎吗?老夫费了多少心血,才给官家递了这么个梯子,你居然一脚给踹了!
进中书门下观政。
这就是在告诉全天下,储君之位,非你莫属。
只要点个头,这事就成了铁板钉钉。可他居然拒绝了。
赵光义站在文官首位,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原本因嫉恨紧扣砖缝的手指,此刻竟缓缓松开了。他低下头,没人能看清他眼底的神色。他心里嘲弄着赵德昭的愚蠢,又掩不住一丝得意。
赵光义心里冷笑:真是烂泥扶不上墙的蠢货。喂到嘴里的肉,你居然给吐出来了?去黄河边上玩泥巴?你想当大宋的劳模,还是想当大宋的皇帝?
御座上的赵匡胤也没动,只是抱着赵惟吉的手臂,下意识的收紧。
他怀里的赵惟吉,眼睛瞪的溜圆,心里却高兴坏了。
爹这回可算聪明了。去政事堂当个旁听的吉祥物,就是一脚踏进了二叔的狼窝。
那里到处都是他的眼线,坐那儿就是个活靶子。
但黄河边上,那是实打实的功绩,手里有粮,水里有人,谁也抢不走的铁杆班底。
赵惟吉身体摇晃,想给老爹鼓掌,可惜手太短,只能咿咿呀呀的叫了两声,以示支持。
赵匡胤低头看了一眼孙子,发现孙子不仅没被这沉重的气氛吓到,反而手舞足蹈,明显是赞同。
赵匡胤抬起头,目光锐利的盯着赵德昭。
“你再说一遍。”
赵匡胤的声音里带着巨大的压力。
赵德昭跪在那,银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
“儿臣恳请爹爹,让儿臣去守黄河。”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儿臣在郑州看过,那里的百姓,家里连一口完整的锅都没有。大水一冲,就是家破人亡。儿臣想为爹爹守住这万里河防,守住这大宋的根基。至于政事堂,儿臣年轻德薄,怕坐不稳那张椅子。”
赵普再也无法保持沉默,向前一步。
“大郎君,观政之事,是官家隆恩,也是国之重器。黄河之事虽重,但朝廷自有三司和工部操持,你这是何苦?”
赵普一边说,一边拼命给赵德昭使眼色,眼神里全是焦急,催他不要自毁前程。
赵德昭却对着赵普,郑重的拱了拱手。
“赵相公,你教过我,务实才是根本。我在政事堂坐着,能让黄河不决口吗?能让流民有饭吃吗?儿臣不求高位,只求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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