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崇文堂晨课的钟声,准时敲过两遍。
赵惟吉被内侍小石领着,穿过抄手游廊。
刚踏进学堂大门,一道洪亮声音便充盈满屋。
“惟吉来啦。”
石贻孙扔下毛笔,虎头虎脑地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昨日我回家,我翁翁说你上回在官家那儿背的诗,连他都夸好。”
赵惟吉眼角也染上笑意,用软糯童音应道:“石家哥哥的字也好看,写得比我的有力气。”
“那是当然,我天天练。不过你还小,等你长大了手上就有劲了!”
石贻孙得意地拍了拍胸脯,这动静让堂内几位少年都抬起了头。
曹璨照例只朝赵惟吉略一颔首,便收回视线。
他肩背挺直,端坐如松。
同窗数日,这位曹家长子向来沉默。
他行事极有规矩,从不主动交谈。
赵惟吉也不刻意攀附,只是每次都认真回礼。
放长线的事,急不得。
他的目光掠过潘惟熙与高处恭的书案,最后落在右排末座。
赵德崇正翻着面前的尚书,姿态恭谨肃穆。
一如既往,寻不出半点瑕疵。
相处数月,赵惟吉对这位堂叔已有定论。
他行事周全,不留一丝痕迹。
他从不冒进,也从不落后。
课上课下都是温和守礼的模样,连石贻孙那般粗疏的性子都挑不出半点不是。
赵光义费心调教出来的人,确有其过人之处。
不过,这也是个可悲的棋子。
正史里,赵德崇最终会发疯。
只因他亲眼目睹自己的父亲赵光义,为传位给亲子,如何构陷、迫害、逼死叔父赵廷美。
他挺身伸冤,却只换来赵光义的怒斥,最终精神崩溃。
察觉到赵惟吉的注视,赵德崇抬起头,唇边漾开温和的弧线。
“惟吉堂侄,今日来得早。”
“嗯,崇叔也早。”
赵惟吉有模有样地回了一句,小脸上满是孩童的天真。
小石将他安置在特制的矮案后,理平袖口。
随后才垂首退到门外。
片刻后堂门推开,徐铉夹着书帛走了进来。
赵惟吉抬起头正要问好,目光却越过徐铉,定在他身后那人身上。
跟着徐铉的,是个生面孔。
那文士看去四十余岁,骨架清瘦。
身穿深绿公服,颌下蓄着短须。
腰间挂着一枚铜鱼袋。
赵惟吉心底的眉头拧了起来。
崇文堂开课以来,向来是徐铉一人主讲。
何时又多了一位先生。
“今日经义课由翰林学士院韩侍讲主讲,老夫从旁辅之,诸位静心听学。”
徐铉在主位坐定,一句话便让堂内嘈杂声息了下去。
赵惟吉的目光在那位韩侍讲身上一扫而过,心思已转过数道弯。
翰林学士院加派讲官,需经中书门下批复。
此人是何时安插进来的。
他定要查个分明。
韩侍讲在侧位坐下,展开帛书,面容一肃。
他开言道:“今日讲大禹谟篇。”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此十六字乃尧舜禹相传之心法,天子治国之根本。”
“诸位可先说说,这十六字作何理解。”
堂内一时无人应答。
曹璨率先开口,嗓音清晰:“人心多欲难定,故曰危。”
“道心至微难守,故曰微。”
“唯有精纯专一,守中不偏,方为圣君之道。”
韩侍讲捋须颔首:“曹家郎君读书用功,说得不错。”
他又转向石贻孙:“石家郎君可有补充。”
石贻孙挠了挠后脑勺,嗓门很是响亮:“先生,俺能背下来,可讲不太明白。”
堂里顿时响起几阵闷笑声。
赵德崇待笑声平息才开口,语调不急不缓:“学生以为,曹兄所言乃经义正解,但尚可补一层。”
“允执厥中,要义在一个中字。”
“天子用人施政,不偏不倚,方能使天下归心。”
他说完微微欠身,目光温和,韩侍讲听罢接连赞了两声好。
赵惟吉趴在桌上,一副倦怠欲睡的模样。
心里却将一切看得透彻。
还是那般做派,应对得无懈可击。
既不惹眼,又不逊于旁人。
在韩侍讲又引经据典说了一通圣人治世的道理后,赵惟吉举起了一只胖乎乎的小手。
“先生。”
学堂里所有人的头都齐齐转向了他。
韩侍讲未料到这个两岁的皇孙会发问。
他面上的从容有了一瞬断裂:“福孙有何疑问。”
赵惟吉歪着脑袋,小脸上满是求知的神色。
“先生说天子要精一守中,看清天下的事。”
“可惟吉想问,天子坐得那么高。”
“底下那么多人,那么多事,他怎么才能看见呢。”
韩侍讲面上浮起浅笑:“自然是靠朝中百官为耳目,靠各路州府呈上的奏报,再有御史台行弹劾纠察之职。”
赵惟吉点了点头,紧跟着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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