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宁寿宫中只点着一盏孤灯,那火苗如豆,晃晃悠悠的。
隆德帝负手立在榻前,望着那半倚在引枕上的太上皇,语气难掩得意。
“父皇,你就从未想过,朕身子一向康健,怎么偏就突然病倒了?”
他顿了顿,声音在空旷的殿中缓缓荡开:“当今天下,已病入膏肓,到了不得不变的时候了。林卿曾对朕说,攘外必先安内。天下之事便是外,朝廷便是内。欲行变革,朝廷之内必须先稳。
朕这病,病得可好啊。好就好在,叫朕看清了许多人,也看清了许多事。从今往后,朕再无掣肘。这天下,将在朕的手中,重新振作起来。”
他说到此处,终是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
榻上传来太上皇沙哑的声音:“老十三,你以为你赢了?你囚禁生父,史笔如刀,你躲不过的。”
隆德帝收了笑,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唐太宗如何?弑兄逼父,杀侄夺位,可后世谁不认他是千古一帝?何况朕不过请父皇在这宁寿宫中安心养老罢了。这是天大的孝心,史官还要为朕夸上一笔。”
太上皇枯瘦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锦褥,忽然激动起来:“老十三!我是为了你好!你与民争利,若天下皆反,朝廷倾覆,你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隆德帝向前走了两步,想看清父皇此刻的神情,只是殿中太暗,怎么也看不分明。
他轻声道:“父皇,你老了。你治国这些年,终究没什么长进。天下万民,只要有一口吃的,便不会反。朕要做的,就是让人人有饭吃。若再不变法,国势日渐衰弱,九边蛮夷便要打进中原来。明朝是怎么亡的?流寇作乱,建虏入关,才有我大吴太祖金陵起兵,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前事未过百年,殷鉴不远,父皇便都忘了么?”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凌厉起来:“朕知道,父皇不在乎什么天下。您在乎的,只是自己。您退位这些年,如今想重掌朝纲,便只能与天下士绅媾和。您不是不知这世道的病症,可您活不了多少年了。在您眼里,死后哪管他洪水滔天。”他猛地提高了声音,像把一把刀子直直掷了出去,“您还想夺朕的爱妃!”
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被这样直白地掀开,太上皇浑身都抖了起来,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挤出一句:“逆……逆子……”
话未说完,便已呼哧呼哧地喘成一团。
隆德帝却不再看他,慢慢转过身去,声音重又恢复了几分平静:“父皇,好好活着吧。看这玉宇澄清,看万民安居,看朕与贤德妃,恩爱万年。”
他说完,再不停留,大步走到殿门处,亲手推开了那两扇沉重的殿门。
门外守着的内侍们呼啦啦跪了一地。隆德帝低头扫了他们一眼,淡淡道:“这宁寿宫里住的是朕的父皇,为何只点一盏灯?为何不通地龙?”
几个内侍吓得魂不附体,伏在地上连连叩头。
好在隆德帝并未深究,只撂下一句“好好伺候太上皇”,便拂袖而去。
戴权弓着身子跟在一旁,身后是数名御林军。
刚出了宁寿宫,天上忽而飘起雪来,雪片又大又密,不多时便铺白了琉璃瓦。
隆德帝仰面接了几片雪,忽然高声赞道:“好雪!”
他转过头,看向戴权:“朕听说,林翰林府上添了个儿子?”
戴权忙躬身道:“回陛下,那孩子是林翰林原配薛氏身边一个贴身丫鬟所生。算起日子,林翰林在成婚前,便已与那丫鬟有了首尾。”
隆德帝点点头,不以为意地道:“传朕的旨意,这孩子赐三等龙禁卫,享正五品俸禄。”
戴权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开口道:“陛下,这孩子到底是私生子,如此厚赏,怕是不合规矩。”
隆德帝轻哼一声:“一个男子,年轻时浪荡些,又有什么了不得。”
他心中自有计较。
这林扬若真是个冰清玉洁的道德楷模,以他的才学、心智,他反倒要忌惮了。
人无癖不可交,人无瑕更不可信。
他既好色,那便好拿捏得多。
“是。”戴权不再多言,恭恭敬敬地应了。
隆德帝又走了几步,忽然问:“贤德妃近日可曾受惊?”
戴权忙道:“回陛下,太上皇曾几次欲往凤藻宫,贤德妃都称病不出,紧闭宫门,不曾相见。”
隆德帝叹了口气,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神色柔和下来:“倒是苦了她了。朕这装病之事,为防泄密,从未向她提过半个字。她待朕一片真心,朕定不负她。”
他顿了顿,眉间似有一丝极淡的怅惘,终是没有说出口。
可惜她仿佛不喜男女之事,每回侍寝,总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
这念头一闪而过,便被他压了下去。
戴权觑了觑他脸色,又低声道:“陛下,那贾珍那里……?”
隆德帝脚步未停,淡淡道:“荣府是荣府,宁府是宁府。便是荣府之内,大房是大房,二房是二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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