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京城流言的风向,开始微妙地转变。
先是某位给雍郡王府送过药材的掌柜,“无意间”对同行感慨:“雍郡王福晋真是菩萨心肠!听说为了捐善款,连嫁妆里的首饰都悄悄拿去当了,凑足一千两,却不肯留名。这样的贤德,反倒被那些不知情的胡说八道……”
接着,几个在粥棚帮过忙的妇人也在闲聊时“说漏了嘴”:“福晋身边的人私下都说,福晋那几日愁得睡不着,说恨不得再多捐些,可惜体己实在不多了……”
渐渐地,“嫡福晋变卖嫁妆暗捐巨款”的美谈,压过了“嫡福晋不如侧福晋大方”的闲话。
茶楼里的议论也变了味儿。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雍郡王福晋那样端庄仁厚的人,怎么可能吝啬?”
“这才是真正的不慕虚名!比那些敲锣打鼓捐钱的,不知高出多少!”
“要我说,年侧福晋捐得多是好事,可福晋这份默默付出的心,更是难得……”
流言如风,来得快,转得也快。
只是那“年家豪富”的印象,和“侧福晋压过嫡福晋”的微妙感觉,却像一根极细的刺,悄悄扎进了某些人的心里,未必立刻发作,却总在那里。
揽月轩内,年诗兰听着翠缕打听回来的新传言,指尖的帕子绞得死紧。
“变卖嫁妆?暗捐一千两?”她冷笑,“福晋倒真是会顺水推舟,捡了个天大的好名声!”
她捐一千两是真金白银,如今却好像成了衬托福晋“淡泊名利”的陪衬!
更让她心寒的是王爷的态度。流言最盛时,王爷未曾来宽慰她一句;如今流言转向,王爷也未曾对福晋的“义举”有半分质疑,反倒像是默许了。
她在王爷心里,究竟算什么?年家的银子,又算什么?
正院里,乌拉那拉氏听着外头风向转变,长长舒了一口气,对宋妍更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激与忌惮。
这计策成了,她保全了颜面,甚至博得了更好的名声。
可献策的人是宋妍,那个看似不争不抢、却总是能四两拨千斤的纯侧福晋。
栖竹院却一如既往的宁静。
宋妍正在给弘昭讲解《论语》中的一句:“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额娘,这是什么意思?”弘昭仰着小脸问。
“意思是,君子懂得的是道义,小人懂得的是利益。”宋妍柔声解释,“就像这次捐银子,我们是为了帮助受灾的人
这是‘义’。若只是为了旁人的夸赞或比较,那便是‘利’了。”
“儿子明白了。”弘昭认真点头,“就像福晋娘娘,悄悄捐银子不留名,就是君子之‘义’。”
宋妍微笑颔首,摸了摸儿子的头,目光却投向窗外。
义与利,名与实,前朝与后宫……这世间事,往往盘根错节,岂是一句圣人之言便能道尽?
康熙四十九年五月初六,养心殿。
晨光透过高悬的菱花窗格,在殿内金砖上投下规整的光斑。沉水香的青烟从铜鹤香炉中袅袅升起,在肃穆的空气中缓缓盘旋。
御座之上,康熙帝玄烨身着明黄朝服,胸前五爪金龙在晨光下泛着沉稳的金芒。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首分列两班的皇子们,最终停在左侧第三位的胤禛身上。
“此次地动,京畿受灾,百姓流离。”
康熙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大殿中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心甚恸。幸赖尔等皇子、臣工齐心协力,救灾安民,方使大局不致糜烂。”
他的目光在胤禛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雍郡王胤禛。”
胤禛稳步出列,石青色郡王补服的下摆在金砖地面划过沉稳的弧度。
“总理赈灾事宜,筹划周详,调度有方。”
康熙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个字都砸在寂静的大殿里,“施粥舍药,修筑屋舍,活民无数,深得民心——着,晋封为和硕雍亲王。”
“儿臣领旨,谢皇阿玛隆恩!”
康熙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三阿哥胤祉。
“诚郡王胤祉,协理赈灾,清查库银,督办粮草,亦属勤勉。着,晋封为诚亲王。”
“儿臣谢皇阿玛恩典!”胤祉出列叩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接着,康熙的目光落在了一向以“直率鲁莽”着称的十阿哥胤?身上。这一次,他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清晰的赞许。
“十贝勒胤?。”
康熙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朕听闻,此次赈灾,你亲自坐镇南城粥棚月余,每日查验米粮、巡查病患,与灾民同食同息。虽无雍郡王统筹全局之才,却有体恤下情、实心任事之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所有皇子,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朝服,看进每个人的心底。
“为皇子者,能放下身段为民尽力,朕心甚慰。着,晋封为多罗敦郡王。”
“望尔等记住——”康熙的声音陡然加重,“朕赏的,不是爵位高低,是这份肯为百姓弯下腰的诚心。”
“轰——”
仿佛有惊雷在每个人心头炸响。
郡王?!老十?那个平日里只知道遛鹰走马、被兄弟们私下戏称为“草包”的老十?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跪地谢恩的胤?。
连胤?自己都愣了足足两息,才猛地叩首,声音都带了颤:“儿臣……儿臣领旨谢恩!定不负皇阿玛期许!”
站在前排的胤禩面上依旧保持着温润得体的微笑,甚至朝胤?的方向微微颔首致意。
唯有站在他身侧最近的胤禟,才看见八哥垂在身侧的右手,那枚常年佩戴的翡翠扳指,正被食指无意识地、飞快地转动着——这是八哥心绪剧烈翻腾时,几乎从不外露的习惯。
而胤禟自己的脸色,已经有些发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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