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时，已是辰时三刻。
众皇子鱼贯而出，养心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阳光正好。
胤禟几乎是冲下台阶，几步就赶上了正要往宫外走的胤?。他脸上堆着笑，声音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十弟如今可是郡王了，真是可喜可贺啊！跟在四哥后头，这好处倒是来得快。”
胤?脚步一顿，转过身。
那张惯常带着憨直笑容的脸上，此刻的笑容似乎没什么不同，可那双眼睛——胤禟忽然发现，十弟的眼睛，竟比往日清亮了许多。
“九哥这话说的，”胤?挠了挠头，还是那副“粗人”模样，“弟弟不过是听皇阿玛和四哥的吩咐，跑跑腿、出出力罢了。倒是九哥和八哥，捐了五万两雪花银，那才是真正的大手笔，仁义之名传遍京城，弟弟佩服得很。”
他特意加重了“仁义之名”四个字，又咧开嘴笑道：“不过九哥，弟弟是个粗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这银子捐出去是好，可要是光听见银子响，没见着实事落在地上，老百姓心里那杆秤，怕是也难平啊。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胤禟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老十这话，明褒暗贬，句句都在戳他的心窝子！是在说他八爷九爷只出了钱没干事，名声虚浮！
不等他开口，胤?又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胤禟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胤禟晃了晃：“弟弟胡言乱语，九哥别往心里去！改日请九哥喝酒，庆贺弟弟升了郡王！弟弟先走一步，福晋还等着呢！”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那步伐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
胤禟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袖中的拳头捏得死紧。
不远处，胤禩静静立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阳光从他身侧斜斜切过，将他的身形分割成明暗两半。他面上依旧平静，甚至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八哥！”胤禟快步走过来，声音里压着火气，“你看看老十！攀上高枝就忘了根本！真当自己是个角儿了！”
“九弟，”胤禩轻轻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十弟晋封是喜事。”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只是那枚翡翠扳指，还在指尖无声地转动着。
“可是八哥——”
“走吧。”胤禩抬步向前，走入阳光里，“去给十弟道个喜。”
他的步伐依旧从容，只是那扳指转动的速度，又快了半分。
宫道上，胤?追上了前面不远处的胤禛。
“四哥！”他压低声音，脸上那层憨厚的笑容已经敛去，眼底闪着精光，“弟弟这回可是把九哥得罪狠了。”
胤禛目不斜视，脚步未停，只淡淡道：“你得罪的，又何止是他。”
胤?嘿嘿一笑，浑不在意：“得罪就得罪了。从前弟弟糊涂，跟着瞎混，如今才明白，跟着四哥踏实办事，皇阿玛看得见，心里也踏实。这郡王的帽子，戴着比贝勒的踏实。”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只是……八哥那儿，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胤禛侧目看了他一眼。
这个十弟，或许比他想象中，要聪明得多。
“知道就好。”胤禛收回目光，“做好你该做的事。”
“是！”
两人走到宫门口，各自府上的马车已在等候。正要分开时，胤禛忽又开口：“十弟。”
“四哥？”
“娜仁与宋氏交好，让她多去栖竹院坐坐。”
胤禛的声音很平静，“宋氏如今身子重，有个人陪着说话，也好。”
胤?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弟弟明白！回去就跟娜仁说！”
他看着胤禛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那辆标志着亲王规制的马车缓缓驶离宫门，眼底的笑意渐渐沉淀成某种更深的东西。
从前那个只知道跟在一群人后头混日子的十贝勒，今日起，是多罗敦郡王了。
而这条路，既然选了，就得走下去。
雍亲王府。消息传回来时，前院的书房外已经堆满了各府送来的贺礼帖子。
苏培盛带着几个小太监忙得脚不沾火，一边登记造册，一边安排回礼。
栖竹院里，宋妍正由云翠扶着在院中慢走。
五个月的肚子已经明显隆起，她走得很慢，一手虚扶着腰，一手被云翠搀着。
晨光透过院中的石榴树洒下来，在她月白色的旗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秋兰匆匆从外头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主子！主子！前院传来消息，王爷晋封亲王了！”
宋妍脚步一顿。
亲王……比她记忆中，早了。
她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胎儿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知道了。”她声音平静，“吩咐下去，院中所有人，赏三个月月例。”
“谢主子！”秋兰欢喜应下，又道，“还有……十爷晋封了敦郡王！”
宋妍抬眼，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果然。康熙这一手，既是奖赏实干，也是在给八爷党敲警钟——看，你们以为拉拢的人，跟着老四踏实办事，朕就给他爵位。
“十爷得封是好事。”宋妍淡淡道，“去备一份厚礼，以我的名义送去十爷府上，贺敦郡王大喜。”
“是！”
云翠扶着宋妍在石凳上坐下，低声道：“主子，王爷晋封亲王，这府里……怕是要热闹一阵子了。”
宋妍望着院墙上方的天空，那里碧蓝如洗，只有几缕云丝。
“热闹好啊。”她轻声道，“越热闹，有些事，才越好办。”
揽月轩内，年诗兰听完丫鬟翠缕的禀报，先是一愣，随即“腾”地站了起来，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当真？王爷真的封了亲王？”
“千真万确！前院苏公公亲口传的话，王府的规制都要改了！”
翠缕也满脸喜气，“侧福晋，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年诗兰在屋里走了两圈，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明艳的脸庞，笑容越发灿烂。
雍亲王……雍亲王！
她的丈夫是亲王了！那她，就是亲王的侧福晋！这地位，可比郡王侧福晋高了不止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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