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雍亲王府内,胤禛很快便收到了粘杆处递来的密报。
关于八爷党暗中接触年羹尧的企图,以及年羹尧那番看似中立、实则暗藏怨怼的回应,一字不落、清清楚楚地呈在了他面前。
胤禛将密报捏在指间,缓步踱到烛火旁。橘红的火焰舐上纸角,他看着那细密的字迹在火光中渐渐蜷曲、焦黑,最终化为片片飞灰。
他捻了捻指尖残留的温热灰烬,眼神幽暗,深不见底。
年羹尧……果然心生怨望了。
是他处置年氏太过严苛了么?或许确有几分。可年氏自身行差踏错,触了他的逆鳞,落得那般下场,又能怨得了谁?
如今她人死了,反倒成了横在他与年羹尧之间的一根刺,一根淬了毒的尖刺。
更给了老八那帮人挑拨离间的可乘之机。
年羹尧手握西北兵权,倘若真的倒向八爷党,于他而言,无疑是在心口埋下一把随时可能反刺的利刃。
“苏培盛。”胤禛沉声唤道,语气已恢复了一贯的冷冽平稳。
“奴才在。”苏培盛立刻躬身,屏息以待。
“以福晋的名义,挑几样上好的老山参、血燕盏之类的滋补品,再取两匹前儿内务府刚送来的江宁织造贡缎,一并送到年府去。”
胤禛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就说,听闻年夫人因痛失爱女,哀恸过度,以致贵体违和。福晋心有挂念,特备些薄礼慰问,愿夫人放宽心怀,好生将养。”
他略一沉吟,眸色更深:“把本王新得的那柄蒙古科尔沁部进贡的镶红宝石匕首取来。再配上一本前明嘉靖年间的手抄《孙子兵法》珍本,页边有姚广孝的批注。这两样,一同封装,快马送往西北,直交年羹尧。”
他停顿片刻,补充道:“传我的话:西北苦寒之地,战事凶险莫测。匕首锋锐,可作防身之用;兵书古拙,或能佐战阵之思。望他善加珍重,尽心竭力,戍边卫国,以建不世功业,方不负皇上隆恩,亦不负……本王期许。”
雍亲王的“赏赐”送达年府时,年遐龄正强打着精神,在病榻前安抚因悲恸而一病不起的老妻。
看着那柄镶嵌着鸽血红宝石、刀锋寒光凛冽的蒙古匕首,以及那本纸页泛黄、却颇有份量的前朝兵书珍本,年遐龄枯瘦如竹节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老爷,这……”年夫人倚在床头,气若游丝,眼中满是惶惑,“雍亲王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年遐龄苍老的面容上,皱纹仿佛在这一刻又深刻了几分。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四个字:“恩威……并施。”
他伸手拿起那柄匕首,指尖抚过冰冷如秋霜的刃身,“这是在提醒亮工,皇恩浩荡,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也是在警醒他,莫要忘了为臣的本分,更莫要忘了,手中的刀,究竟该指向何处。”
他的目光又落在那本兵书上,“至于这个……是告诉他,沉心军务,精研战策,方是武臣正途。其余诸事,勿听,勿问,勿涉。”
老人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与苍凉,对垂手侍立的管家吩咐:“将兵书与匕首,连同我的家信,一并封好,以最快速度送往西北大营,亲手交到二爷手上。信里……就这么写:家中一切安好,双亲无恙,让他不必挂心。专心为国戍边,练好兵,打好仗。勿负皇恩浩荡,亦勿负……王爷今日之期许。”
管家肃然领命而去。年夫人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那我们诗兰,就这么白白……”
“逝者已矣。”
年遐龄闭上双眼,声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无奈,“活着的人,总还要活下去。年家满门的安危与前程,不能断送在一时的意气用事之上。四爷……终究是主子,是君。”
西北军营,帅帐之内。
年羹尧收到了父亲的家书与胤禛的赏赐。
他盯着那柄华贵却透着肃杀之气的匕首,又翻开了那本兵书。
首页空白处,竟真有胤禛亲笔批注的几句兵法心得,笔力刚劲峭拔,直指要害。
副将在一旁察言观色,低声试探:“将军,王爷此番厚赐,其意……”
“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罢了。”
年羹尧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将匕首“哐当”一声掷在案上,寒光刺目,“我妹妹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他眼里,就值这些金银死物、故纸旧刀?”
话虽说得极硬,但他心中那团因妹殇而燃起的滔天怒焰,却被这突如其来、意味复杂的“恩赏”,以及父亲信中所隐含的沉痛告诫,稍稍压下去些许炽烈。
他并非有勇无谋的莽夫,深知在此刻与胤禛彻底撕破脸皮,绝非明智之举,甚至可能将年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八爷的拉拢,是蜜糖,亦是砒霜,其中利害,他岂能不知?而胤禛……终究是握着他仕途前程、乃至阖族生死的主子之一。
一股夹杂着愤懑、憋屈与权衡的烦躁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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