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定，室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乌拉那拉氏唇边掠过一丝极冷的笑意，“当真是好手段，好算计。”
她轻声开口，语调平缓，字字却似淬了霜雪，“倒是我平日……小瞧了她们。”
借太医的方子，用她的汤药，燃正院的香……一环扣着一环，要让她“合情合理”地为子哀毁而亡。
即便日后有人起疑，追查起来也不过是“药性相冲”、“太医疏忽”，至多落个无心之失。
“嬷嬷可查清那香药的源头与来路了？”她抬眼，目光落在刘嬷嬷脸上，沉静无波。
刘嬷嬷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回福晋，这香明面上是内务府上月按例分拨的安神香，账册上滴水不漏。可老奴使人细验了——里头竟掺了一味雀舌藤。”
她话音稍顿，让这稀罕药名在寂静中浸透：“此物罕见，只在南边几处织造衙门的岁贡底单上有过寥寥记载。”
目光在乌拉那拉氏脸上停留一瞬，续道：“偏巧，李格格的嫡亲姨母，正是苏州织造李煦夫人。上月里，李格格托词夜间惊寐，特从娘家要了个‘略通香理’的丫头进来。”
话锋一转，语气更凝：“而为您请脉的王太医，其侄儿上月刚补了苏州织造的缺。”
“呵呵……”一声极轻的冷笑从乌拉那拉氏喉间逸出，寒意森然，“竟是她。”
刘嬷嬷低声道：“老奴已暗中将正院香料尽数调换，外观气味无二。后续汤药所需赤芍，也从可靠渠道秘密供给。李氏身边皆有眼睛盯着。只是……”
她略一迟疑，“眼下是否要揭破？”
“不。”
乌拉那拉氏斩钉截铁，眼中锐光一闪，“李氏没这个脑子。苏州织造李煦……好一个礼贤下士、温润如玉的八贝勒，竟将这笼络人心的手段，都用到我这内宅妇人身上来了。”
她嘴角噙着一抹极冷的讽意，语调平缓却字字淬冰：“平日在皇阿玛跟前装得兄友弟恭、贤良宽厚，背地里，却连亲兄弟枕边人的性命都要算计——当真是一副好皮囊，一颗毒心肠，谈什么仁义？”
刘嬷嬷心头猛地一震，先前只当是后宅女子间的争风吃醋、阴私算计，此刻听闻这话，才惊觉此事水竟如此之深，竟还牵扯到前朝皇子党争。此事非同小可，必须速速禀告王爷。
“嬷嬷，”乌拉那拉氏声音清冷平静，将刘嬷嬷的思绪拉回，“从今日起，你安排下去，故意传出消息，就说我因大阿哥之丧忧思过度，神思昏聩、水米难进，太医诊治也束手无策。”
她顿了顿，眸底掠起锐光，“若外头有人探问，尤其是……八贝勒府那边若有‘关切’，你知道该如何应对。”
刘嬷嬷瞬间心领神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福晋这是要引蛇出洞、将计就计，乃至设下天罗地网，请君入瓮啊。
“福晋，此计虽妙，却太过行险。您本就因大阿哥之丧身子亏空，这般自损模样，若是稍有不慎……”
刘嬷嬷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担忧，语气里满是劝阻之意。
“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
乌拉那拉氏轻轻打断她，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坚定与力量，“与其糊里糊涂、不明不白地被人害死，不如用这副残躯，为我自己，也为这雍亲王府，搏一把清明。况且……”
她侧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那夜色浓得仿佛酝酿着更大的风暴，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塞外太子已废，京中这潭水，只会愈发浑浊。有些人，怕是早已按捺不住，要借着这浑水摸鱼、图谋不轨了。”
刘嬷嬷望着她苍白却异常坚定的侧影，心头久久震动。
眼前的福晋，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温婉自持、只懂打理后宅的女子，她眸底的清醒、决断与隐忍，竟让她隐隐想起多年前，王爷在朝堂紧要关头、临危不乱的模样。
“老奴……明白了。”
刘嬷嬷深深躬身一福，神色愈发肃然，语气掷地有声，“老奴定当安排得妥妥当当，既要暗中护您周全，更要让那幕后黑手与台前棋子，一步步露出马脚，无所遁形。”
“有劳嬷嬷了。”
乌拉那拉氏疲惫地阖上双眼，仿佛瞬间耗尽了全身气力，声音轻缓却郑重，“府里的大小事宜，暂且托付给你了。待王爷回京，一切……自有分晓。”
刘嬷嬷不再多言，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室内重归寂静，只有灯花偶尔噼啪轻响。
乌拉那拉氏在昏暗中睁开眼，眸底深处，那点被现实浇熄的星火，似乎又微弱地、倔强地亮了起来。
历史大势或许难改，但人心鬼蜮，未必不能勘破。
李氏，还有你背后的人……
咱们，走着瞧。
芳菲院内，李氏正对镜卸妆，夏婵在一旁用玉轮替她滚着脸。
“正院那边……今日如何？”李氏闭着眼，状似随意地问。
夏婵手下不停，声音平稳：“回格格，金嬷嬷午后悄悄去了一趟小厨房，神色看着有些急。听在正院外头洒扫的婆子说，隐约听见里头有压抑的哭声，怕是……不大好了。”
李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睁眼看向镜中自己依旧娇艳的容颜：“‘不大好’？我要的是她‘很不好’！那香，这几日可都按时送进去了？”
“格格放心，每日都是奴婢亲眼看着小丫鬟送去的，不曾间断。”
夏婵放下玉轮，拿起梳子，“老爷那边也递了话，说是一切顺利，让格格稍安勿躁，静待佳音。”
“静待？”
李氏冷哼一声，拿起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在鬓边比了比，“我可静不了！太子被废，王爷马上回来了。必须在他回府前，把这事坐实了！”
她猛地将步摇拍在妆台上：“夏婵，你明日去找那个在正院浆洗上伺候的赵婆子，她儿子不是嗜赌欠了一屁股债么？拿五十两银子给她，让她‘偶然’发现点东西……”
夏婵心领神会：“格格是指……栖竹院那边的痕迹？”
“不错。”
李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要让人‘不经意’地发现，然后‘吓破胆’地嚷嚷出去。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看她还能如何辩解！”
“奴婢明白。”夏婵垂首，“定会办得妥帖，不留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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