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踏入前院正堂时,刘嬷嬷早已端坐主位,秦嬷嬷与张府医分侍左右,堂下几位别院的管事妈妈垂手肃立,鸦雀无声。
满室烛火通明,却静得只闻灯花偶尔的哔剥轻响。一股无形的威压沉甸甸地笼罩下来,压得人透不过气。
“李格格来了。”
刘嬷嬷语气平平,眼帘微掀,“坐。”
李氏强自镇定,在下首椅上落座。夏婵低眉顺眼地紧跟其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
“一早劳动格格,是为了一桩事,想请格格帮着参详参详。”
刘嬷嬷说着,目光微微一动。秦嬷嬷会意上前,将那个油纸包稳稳放在堂中的乌木桌案上。
李氏眼皮几不可察地一跳,随即垂下眼,端起手边的茶盏,借氤氲热气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慌乱。指尖触及微凉的瓷壁,她不声不响地握紧。
刘嬷嬷将她主仆二人细微的动静尽收眼底,却不点破,只缓缓道:“今儿个天还没亮透,浆洗房那个赵王氏,就在栖竹院后头的空屋里,闹了好大一场。口口声声,说是撞破了害人的‘脏物’。”
她话音一顿,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子,掠过李氏骤然绷紧的侧脸,最终钉在夏婵低垂的发顶上,“更奇的是,赵王氏招认,是受了你们芳菲院夏婵的指使,教她先把东西藏进角房,再刻意去‘撞破’,当众嚷开,好构陷栖竹院。”
夏婵身子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嬷嬷明鉴!
”她不等话音落稳,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奴婢冤枉!奴婢从未指使过赵婆子!更不知什么‘缠丝引’!定是……定是那起子小人见奴婢在格格身边伺候,故意攀诬!”
“哦?”
刘嬷嬷看也不看李氏手中那盏微微晃动的茶,目光如冷电直刺夏婵,“我何时说过,那油纸包里是‘缠丝引’?”
短短一句,不啻惊雷炸响。
夏婵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堂内死寂。秦嬷嬷与张府医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几位管事妈妈屏息凝神,眼观鼻鼻观心,余光却牢牢锁着堂上三人。
“夏婵,”刘嬷嬷声调陡然转厉,“事到如今,你还不说实话?”
夏婵死死埋着头,嗓音抖得不成样子,却仍强撑着:“奴婢……奴婢听不懂嬷嬷的话。奴婢冤枉!”
“听不懂?”
刘嬷嬷缓缓直起身,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齐整的纸,轻轻置于案上,“那你兄长夏福,上月从通州‘裕丰’钱庄兑取一百两官银的票根,你也看不懂?据老身所知,你兄长在庄子上当差,一年的例银,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两。”
夏婵如遭雷击,倏地瞪向那张纸,脸上最后一丝人气也消失了。
“还有,”刘嬷嬷不紧不慢,继续道,“你每隔五日,便以替李格格采买脂粉为由出府,去的却总是一家门脸不大的绸缎庄。那儿的伙计说了,你每回去,并非挑选料子,而是递送书信。收你书信之人——要不要老身将他请来,与你当堂对质?”
夏婵浑身剧颤,嘴唇翕动着,望了一眼身旁面白如纸、摇摇欲坠的李氏,再迎上刘嬷嬷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终于彻底瘫软下去,伏在地上呜咽出声。
完了.......全完了。
“夏婵,你是李家的家生子,老子娘、兄弟姊妹的身契都攥在李家手里。有些事,你身不由己,老身明白。”刘嬷嬷声音沉静,却字字如钉,砸在人心上,“但今日,话已说透,路也摆在你眼前。”
“是继续咬牙,替你身后之人扛下这构陷主子、私通外府的滔天大罪,连累全家老小给你陪葬;还是……”
她略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吐出实情,将功折罪。老身或许,能在王爷面前,为你全家挣一条生路。”
生路……全家……
这两个词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夏婵早已紧绷到极致的心弦。
她猛地抬头,泪流满面,先望向刘嬷嬷,又绝望地瞥向一旁面无人色、眼中交织着警告与恐惧的李氏,嘴唇剧烈地颤动起来。
终于,崩溃的哭喊冲口而出:“我说!奴婢全都说!是格格!是李格格指使奴婢的!”
“药……药是八贝勒府的人给的!让奴婢找机会下在正院福晋的熏香里,剩下的栽赃给栖竹院!说……说这样便能一石二鸟,既除了福晋,又能扳倒侧福晋,让王爷的后院彻底乱起来!”
“奴婢……奴婢也是没法子啊!嬷嬷开恩!饶了奴婢全家吧!”
“夏婵!你这黑了心肝的背主贱婢!我平日哪点亏待了你?你竟敢如此血口喷人?!”
李氏发出一声凄厉尖叫,状若疯虎般扑上去就要撕打,却被两旁早有准备的粗壮婆子死死架住。
她扭身转向刘嬷嬷,脸上硬挤出混杂着委屈与愤慨的神情,“刘嬷嬷!这贱婢私通外府,我半点不知情!定是她被人收买,蓄意害我,要害咱们整个王府啊!您可得为我做主!”
刘嬷嬷冷眼瞧着李氏涕泪横流的做派,心中只余一片冰凉的讥诮。
“李格格,方才夏婵招供时,说的是‘是格格指使奴婢的’,说的是‘药是八贝勒府的人给的,让奴婢找机会放在正院福晋的熏香里’。她说的是‘格格’,不是‘旁人’。她说的是‘指使’,不是‘攀诬’。”
李氏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惨白得不见一丝血色。
刘嬷嬷不再看她,转身踱回主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死寂的堂屋每一个角落:
“事已至此,人证物证俱全。李格格,你涉嫌勾结外府,私藏宫禁药物,意图毒害嫡福晋,构陷侧福晋,扰乱王府安宁,罪证确凿。待王爷回府,自有国法家规处置。”
她目光扫过瘫软如泥的李氏和面如死灰的夏婵,最终落在堂下噤若寒蝉的众人身上:
“在此之前,芳菲院一干人等,全部收押,分开关审,务必查明所有同党及背后牵连!王府内外,即刻戒严,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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