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中那点因李氏而起的余怒和因福晋异常而产生的疑虑，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
“……福晋的意思是，眼下不宜与八弟那边彻底撕破脸，李氏留着，尚有他用。对外只称恶疾，移居别院‘静养’。你，可觉得不妥？”
宋妍放下手中针线，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坦然：“爷和福晋深谋远虑，所思所虑皆是为王府大局。妾身虽不懂前朝风云，但亦知晓‘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一切听爷吩咐便是。李氏是生是死，是荣是辱，妾身并不在意，只要爷安好，孩子们安好，王府安稳，便是最好。”
胤禛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心中微动。他喜欢她这份识大体，也欣赏她这份柔中带刚的清醒。
“你能如此想，甚好。”
他语气缓和下来，“府中经此一事，上下皆需安抚。你院里的人，此番也算机警，未曾慌乱，更未让人钻了空子。该赏。”
宋妍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顺势道：“那妾身便替他们谢过爷的恩典了。秦嬷嬷、戴嬷嬷几个老人自不必说，便是下头的小允子、春夏他们，也个个绷紧了弦。爷看……可否赏他们每人多加一个月的月钱？也算是压压惊，鼓鼓劲。”
胤禛大手一挥：“准了。明日便让账房去办。你院里的人，你看着打点便是。”
“谢爷。”
宋妍笑意更深，复又拿起针线，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另一件事，“还有一事，今儿个张府医来请平安脉，顺道说了……耿妹妹的身子。诊出喜脉，已有一月有余了。”
胤禛正端起杏仁酪要喝，闻言动作一顿，猛地抬眼看向宋妍：“当真？”他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喜色。子嗣昌隆，于任何皇室宗亲而言都是大事，尤其是在这多事之秋，一个新生命的孕育，仿佛带着某种吉兆。
“张府医诊脉仔细，确是喜脉无疑。”
宋妍肯定道，随即语气转为谨慎，“只是……耿妹妹身子骨本就偏弱，此番长途颠簸，胎像略有些不稳。妾身已让张府医开了最温和稳妥的安胎方子，并嘱咐秦嬷嬷亲自盯着耿妹妹的饮食起居，务必小心。”
胤禛眉头微蹙：“胎像不稳？可要紧？”
“张府医说，只要好生静养，按时服药，并无大碍。只是需要格外仔细些。”
宋妍宽慰道，接着，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犹豫，“爷，还有一事……妾身自作主张，已吩咐张府医，耿妹妹有孕之事，暂且不要声张，只当是寻常调理身子。连耿妹妹自己，妾身也还未明言，只让她好生休息。”
胤禛脸上的喜色渐渐收敛，转为深思。他明白宋妍的顾虑。“你是担心……”
“爷明鉴。”
宋妍轻声道，“如今府里刚经历李氏之事，外头又是太子被废的敏感时候。耿妹妹有孕本是喜事，但若此刻宣扬出去，难免引人注目。”
“妾想着，如今这局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等胎坐稳了，风头稍过，再说不迟。只是，未曾禀明爷便先行主张，还望爷恕罪。””
她起身，欲要行礼。
胤禛抬手虚扶住她：“妍儿，你做得对，何罪之有？”
他眼中带着赞许，“考虑得很周全。便依你之言，暂且保密，一切以耿氏和她腹中胎儿安稳为重。所需用度，一应从你私账或我的份例里支取，不必走公中，免得惹眼。”
“是，妾身明白。”
紫禁城，乾清宫
早朝的空气，比往日更加滞重。太子被废已过月余，最初的震惊与缄默，终被一种新的焦灼取代。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手持象牙笏板，颤巍巍出列，以“国本攸关，天下仰望”为由，恳请康熙皇帝速立新储，以安社稷人心。
言辞恳切，引经据典，仿佛每一句都发自肺腑，为国为民。
龙椅之上，康熙半阖着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冰冷的扶手。
待几位老臣说完，殿内陷入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天子深思后的决断。
良久，康熙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古井寒潭，缓缓扫过殿下黑压压的人群，在那几个刚刚发言的老臣，以及垂首静立的几位成年皇子身上，一一掠过。
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被极力压抑的、冰冷的讥诮。
“诸卿所言，不无道理。”康熙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储君之位，确实不宜久悬。”
他顿了顿，殿内落针可闻。
“既然诸卿都为国本忧心，那便各抒己见。明日朝会，凡四品以上官员，皆可上折，举荐尔等心中可堪大任的皇子。”
他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残酷的笑意，“朕，也想听听，在诸卿眼中，朕的这些儿子，孰优孰劣。”
说罢，不待任何人反应，康熙已站起身：“退朝。”
梁九功尖细的“退朝——”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却是惊涛骇浪。
直郡王胤禔几乎是立刻挺直了背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与野心。
八贝勒胤禩虽依旧垂眸恭立，但袖中手指已微微蜷起，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敦郡王、十三贝勒、十四贝勒等人亦是交换着眼色。
其他大臣更是神色各异，有跃跃欲试者，有惶恐不安者，亦有冷眼旁观者。
胤禛回府后，径直进了书房，脸色比平日更加冷峻。他立刻召见了邬思道与戴铎。
“今日朝会之事，你们已知晓。”胤禛开门见山，“皇阿玛令群臣举荐储君。你们怎么看？本王……是否需要有所行动？”
戴铎年岁较长，性格更为沉稳，闻言捻须沉吟道：“王爷，此事实在蹊跷。皇上对太子失望痛心是真，但令群臣公然举荐，却非寻常。”
“依奴才看，这未尝不是皇上的一道考题，意在观察诸皇子反应，试探朝臣人心所向。此刻贸然动作，无论结交大臣为自己造势，还是攻讦兄弟，都可能适得其反，引来皇上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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