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高坐龙椅,面色比昨日更加晦暗不明,目光沉沉地扫过丹陛之下。
待例行礼节完毕,不待康熙开口,便有几名官员迫不及待地出列,手持奏折,声音洪亮:
“臣等启奏皇上!国不可一日无储,今太子既废,当早定国本,以安天下之心!”
“臣附议!臣观诸皇子,八贝勒胤禩,天资聪颖,仁孝纯良,礼贤下士,众望所归,实乃储君不二人选!”
“臣亦举荐八贝勒!”
“臣以为,直郡王胤禔身为皇长子,文武兼备,曾多次随驾征讨噶尔丹,军功卓着,立长亦合古礼!”
一时间,为胤禩和胤禔请命的呼声此起彼伏,尤以举荐胤禩者为众,联名奏折如雪片般被梁九功接过,置于御案之上。其中不乏马齐、佟国维这等位高权重的老臣署名。
胤禩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恭谨,连连出列推辞:“儿臣才疏学浅,德行不足,万万不敢当诸位大人谬赞!储君之位关乎国运,当由皇阿玛圣心独断!”
胤禔则有些按捺不住,虽也口称惶恐,但眉眼间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康熙静静听着,看着,手指在冰冷的扶手上轻轻敲击,嘴角那丝若有似无的冷笑,渐渐扩大。
就在举荐之声稍歇,殿内气氛微妙之际,一位平日里并不起眼的御史忽然出列,声音不高,却如惊雷炸响:
“臣有本奏!臣弹劾直郡王胤禔,暗中行魇镇之术,以巫蛊诅咒废太子胤礽,意图不轨,实乃大逆不道!”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什么?!”
“魇镇?!”
“竟有此事?!”
胤禔脸色瞬间惨白,猛地转头看向那御史,眼中尽是惊骇与暴怒:“你……你血口喷人!”
康熙脸上的冷笑瞬间冻结,化为极致的冰冷与暴怒,他猛地一拍御案,霍然站起:“魇镇?!胤禔!可有此事?!”
“皇阿玛!儿臣冤枉!定是有人陷害!”胤禔噗通跪倒,急声辩解。
“冤枉?”康熙怒极反笑,目光如刀般剐向他,“朕还没死呢!你们一个个就按捺不住了?!太子被废,你们不思兄友弟恭,反而落井下石,行此阴毒鬼蜮伎俩!胤禔,你身为长兄,便是如此‘表率’?!”
他胸膛剧烈起伏,指着胤禔,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
“朕看你不是想当太子,你是巴不得朕早点死,你好踩着兄弟的尸骨爬上去!朕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来人!给朕摘了他的顶戴,押下去!圈禁府中,没有朕的旨意,永不得出!”
“皇阿玛!!!”胤禔凄厉惨叫,被如狼似虎的侍卫迅速拖了下去,声音绝望地回荡在大殿之中。
所有官员噤若寒蝉,冷汗湿透重衣。刚才还在举荐胤禔的人,此刻更是面如土色,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
康熙余怒未消,冰冷的目光缓缓转向方才举荐声最高的胤禩,以及他身后那些联名上奏的重臣。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
胤禩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强自镇定,垂首不敢言语。
康熙缓缓坐下,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暴怒更令人胆寒:
“好,好得很。朕让你们举荐贤能,你们倒好,一个个‘众望所归’?嗯?”
他的目光锐利地刺向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的马齐和佟国维:“马齐,佟国维,你们也是几朝老臣了。朕看你们不是老糊涂,是心里太明白了!‘默喻于众’……玩得一手好推波助澜啊!”
马齐、佟国维噗通跪倒,以头触地:“臣等惶恐!臣等绝无此意!只是……只是据实……”
“据实?”
康熙打断他们,冷笑,“据谁的实?是据你们私下串联、互相暗示的‘实’,还是据你们眼中只有‘八贤王’、没有朕这个君父的‘实’?!”
这话太重了!直指结党营私,目无君上!
“臣等不敢!皇上明鉴!”两位老臣魂飞魄散,连连叩首。
康熙不再看他们,目光扫过殿中所有官员,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深深的失望:
“太子不德,朕已废之。然立储乃国之根本,朕尚未老迈昏聩,自有决断!尔等食君之禄,当思忠君之事,而非汲汲营营,揣摩上意,串联朋党!今日之事,朕记下了。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众人如蒙大赦,又心有余悸,战战兢兢地退出大殿。
刚才还喧嚣沸腾的朝堂,瞬间冷清下来,只剩下御座上那位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几分的帝王,和御案上那堆象征着野心与算计的奏折。
雍亲王府,书房
书房内寂静得可怕,唯有更漏滴滴答答。
良久,戴铎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干涩:“福晋……真乃神人也。”
若非昨日福晋警言,今日在朝上,王爷即便不主动举荐,也难保门人下属不会受风气影响,有所动作,哪怕只是沉默观望的态度稍显暧昧,都可能被盛怒中的皇上记上一笔。
邬思道亦是心潮澎湃,“王爷您谨守本分,置身事外,在皇上眼中,此刻怕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显可贵。”
胤禛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福晋的预言,一一应验。跳得最高的老大,果然摔得最惨。呼声最盛的老八,也被皇阿玛深深忌惮。
而他自己……他想起昨日福晋那句“谁跳得最高,谁离那个位置越远”,想起她虚弱却笃定的面容。
“传令下去,”胤禛缓缓转身,脸上已是一片冰冷的平静,眼底深处却燃着前所未有的、清醒的火焰,“府中上下,包括所有门人、庄子、铺面,即日起,更需谨言慎行,闭门谢客。凡与八爷府、乃至与今日被申饬官员有牵连者,一律疏远。所有人,给本王夹起尾巴做人!”
“嗻!”
“另外,”胤禛顿了顿,“从本王私库支取上好的血燕和山参,送去正院。告诉福晋……这是本王的谢礼。”
苏培盛一愣,随即躬身:“奴才明白。”
胤禛重新看向窗外。经此一事,朝局必将重新洗牌。
太子的身影在皇阿玛心中是更淡了,还是……更复杂了?老八受挫,但根基犹在。其他兄弟又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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