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禩回过身来,看向那把空椅子,平静道:“去,把椅子撤了。”
管事一愣,不敢多问,连忙叫人去搬。
两个小厮上前,将那把铺着大红锦垫的椅子抬了起来。
椅子离地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堂中格外刺耳,像是谁压着嗓子叹了一声。
喜婆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胤禩看了她一眼,淡淡道:“继续。高堂之位,供奉皇上赐婚圣旨便是。”
“一拜天地——”
巴林格格盈盈拜下,大红嫁衣铺陈开来,动作一丝不苟。
“二拜高堂——”
堂上并无高堂,只供着康熙皇帝亲笔所书的赐婚圣旨。巴林格格朝着圣旨的方向拜下,额头触地时,眼眶已然泛红。
按规矩,她本该向嫡福晋行三跪九叩大礼,奉茶,唤一声“姐姐”。可如今,连这杯茶都递不出去。
“夫妻对拜——”
两位新人相对而立,缓缓躬身。
胤禩的目光落在那把椅子曾经摆放的位置上,眼底一片晦暗。
“礼成——送入洞房——”
管家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喜婆连忙上前搀扶巴林格格,正要往后院走,却见巴林格格忽然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面朝胤禩,隔着盖头低声道:“爷,妾身有一事相求。”
胤禩微微一怔:“你说。”
“今日福晋身子不适,未能受礼。”
她的声音柔婉平和,却字字清晰,“待福晋身子大好了,妾身再补上这杯茶,可好?”
堂中众人皆是一愣。
胤禩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良久才点了点头:“好。”
巴林格格这才在喜婆的搀扶下,不疾不徐地往后院走去。
她的背影笔直如松,步伐沉稳从容,仿佛方才那场风波不过是一阵拂面微风。
几位大臣暗暗点头,心中不免感叹:这位蒙古来的格格,倒是个聪慧懂事的。
只可惜,这聪慧懂事,在这座府邸里,未必是件好事。
喜房之内,红烛高烧,映得满室艳红。
巴林格格端坐在床沿,盖头覆面,却掩不住微微发颤的肩头。
她早已听见外头动静——无人声喧闹,无笑语喧哗,连脚步声都稀稀落落。
她虽为新妇,也清楚知晓,这绝不是一场大婚该有的光景。
身旁陪侍的嬷嬷心疼不已,搓着手低声叹:“格格,这……也太冷清了。八福晋连面都不曾露,诸位阿哥更是礼到人不到……”
巴林格格默然不语,放在膝上的手却一点点攥紧了喜袍面料。
她并非不知自己处境。
蒙古远嫁而来的格格,在这京城举目无亲,八贝勒府上下又尽是郭络罗氏的人,她本就无依无靠。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大婚竟会冷清到这般地步。
说到底,不过是她势单力薄,不过是府中那位正主容不下她。
嬷嬷又道:“老奴还听闻,之前八福晋那边放了话,说府中用度紧张,不便大办。可再紧,也不能……”
“够了。”
巴林格格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冷意凛然,“这些话,不必再提。”
嬷嬷一惊,忙噤了声。
盖头之下,她紧咬着唇,眼眶早已泛红。
她仰头强忍,拼命将泪水逼回去。
不能哭,一哭,便真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可委屈如潮水般翻涌,怎么压都压不住。
她想起草原辽阔天地,想起阿父送她登车时的不舍,想起额娘抱着她泣不成声……
千里迢迢嫁到这深宫高墙之内,孤身一人,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
今日这场难堪,满京城的人,都在看她笑话。
那位郭络罗氏,想必正躲在某处,暗自得意吧。
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得生疼。
她闭上眼,将最后一点湿意逼退。
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沉静的冷冽。
红烛静静燃烧,烛泪一滴滴滚落,似无声垂泪。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了。
同一日,雍亲王府角门处,一顶粉色小轿悄然抬入。
没有锣鼓,没有鞭炮,甚至连像样的仪仗都没有。
不过是几个粗使婆子引着,悄无声息地进了浣月居。
钮佳凝霜坐在轿中,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瞧了一眼,唇角微微勾起。
雍亲王府。她终于来了。
轿子落地,碧桃探身掀帘,搀她下来。
她抬眸,缓缓扫过院中陈设,虽无堆金叠翠之奢,倒是一应俱全,布置得雅致洁净。
是夜,浣月居内烛火摇曳。
她沐浴更衣,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乌发松松挽着,斜倚在窗前的美人榻上。
碧桃在一旁点了一炉安息香,淡淡的香气在屋内弥散开来。
窗外月色如水,她望着那轮圆月,不知在想什么。
这一夜,八贝勒府的喜烛燃到天明,却无人去剪那灯花。
而雍亲王府的浣月居里,安息香的烟雾袅袅升起,悄无声息地散入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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