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的狂风,裹挟着远方荒野里腐败发酵的恶臭,如同无数只绝望的无形鬼手,在灰黄色的天幕下疯狂地撕扯着四人的衣角。
面对奥莉加那句大彻大悟般、带着沉重感伤色彩的道谢,伊丽莎白并没有顺水推舟地接下这份情绪价值。这位大英帝国文明意志的具现化,此刻正微微扬起下巴,那条犹如大理石雕刻般、线条分明且冷厉的下颌线,在灰暗的光线下瞬间绷紧。
她那双碧绿色的眼眸里,属于人类温情的成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离。此刻,她的大脑正像一台泡在冰水里的超级差分计算机,齿轮疯狂咬合,以毫无感情的冰冷逻辑,计算着这座城池在末日狂潮中的生存概率。
“叮——”
白色的蕾丝手套端着骨瓷茶杯,与底托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清脆却令人胆寒的瓷器交击声。
“听着,小奥莉。”伊丽莎白的声音失去了往日里那种品尝下午茶时的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冻碎钢铁的冷酷,“把那些多余的、毫无价值的感伤眼泪给我收回眼眶里去。现在,还远没到你可以放松肺部、大口呼吸的时候。”
她转过身,深蓝色的维多利亚裙摆在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目光越过墙垛,死死地钉在远方那片仿佛被浸泡在毒汁里的地平线上。
“传我的命令。从即刻起,必须继续无限期加强边境的绝对封锁!我要求第一步兵团和巡防营立刻进入最高级别的战备状态,把所有的马克沁机枪和野战炮都推到预设阵地上。物理层面的硬隔离,是我们保住这片孤岛的唯一有效屏障。”
伊丽莎白稍稍停顿,仿佛在给接下来的话语淬上最致命的毒液,一字一顿地宣判:“任何试图靠近公国国境线的活物——听清楚,是任何活物——无论是逃难的流民、失去理智的野兽,甚至是天空中飞过的鸦群,统统视为高危活动感染源。不需警告,不需鸣枪示警,直接用交叉火力网进行绞杀!格杀勿论!”
这道命令,冷血到了极致,甚至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反人类冷酷。它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毫不留情地切断了城墙内外所有基于同态物种的怜悯与共情。
但站在这段城墙上的所有人,包括原本应该对平民抱有最深切同情的林曦,此刻都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将那些天真的仁慈咽回肚子里。因为她们心里比谁都清楚,在这个连最基础的抗生素和显微镜都无法大规模量产、连疫苗的概念都等同于天方夜谭的异世界,在面对一场足以清零大陆生态的超级瘟疫时,“把所有的病原体用物理动能撕碎在城墙之外”,是保住这堵高墙内几十万条鲜活生命,唯一、且必须执行的残酷真理。
奥莉加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看着远方,脑海中似乎浮现出了无数难民在机枪扫射下如割麦子般倒在边境线上的惨状。但最终,她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里,所有的挣扎都化为了深不见底的漆黑。这位新生的公国大公,缓缓地、却重如千钧地点了点头。
“遵命,阁下。我会让克洛伊亲自去督战。”
在下达完这道沾满血腥味的铁血命令后,伊丽莎白那双一直如同寒冰般的眼眸,却在凝视着奥莉加侧脸的瞬间,破天荒地、微微柔和了那么零点一秒。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伸出那只戴着纯白蕾丝手套的手,越过两人之间的距离,用一种近乎长辈般的姿态,轻轻拍了拍奥莉加因为极度紧张和恐惧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肩膀。
隔着厚重的制服布料,奥莉加能感受到那只手掌传来的、不容置疑的安定感。
“不过,小奥莉,”伊丽莎白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冷厉,而是带上了一丝难得的、甚至可以说是全书中绝无仅有的肯定,“你也大可不必把所有的功劳,都像献祭一样推到我们这些外来者的头上。”
她收回手,目光扫过城墙下方那些正在沸水大锅前排队领取消毒棉布的平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两年前,那场解围战结束的时候,如果我们仅仅是强行命令你们建立医疗卫生体系,而你们骨子里依然抱着那种属于魔法时代的傲慢,只是阳奉阴违、敷衍了事的话,那今天的一切奇迹都不会发生。”
伊丽莎白转过头,看了一眼一直如同沉默的影子般站在几步之外、手按剑柄的克洛伊,继续说道:“如果不是这半年来,你和你的这位半精灵骑士,顶着那些旧贵族和守旧派长老的巨大阻力,甚至不惜动用断头台和火枪,在这个国家强制推行沸水消毒、伤口清创、集中隔离等严苛到近乎变态的卫生法案;如果不是你们上下一心,真的把那套在你们看来违背常理、甚至有些不可思议的现代医疗体系,一砖一瓦地建立了起来……”
伊丽莎白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审视历史宿命的冷酷:“那么现在,哪怕我和罗慕拉,再加上小曦,我们三个就站在这里,站在你们面前,你们也只不过是这口名为‘厄俄斯’的沸腾热锅上,另一堆正在无谓挣扎、等待着被黑斑吞噬的蚂蚁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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