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微微仰起头,闭上了那双燃烧着金色河流的眼睛。
随后,一段低沉的、悠远的调子,从她的喉咙深处缓缓哼唱出来。
那不是任何已知的语言。那声音里,带着亚平宁半岛吹拂过千年的温润海风咸味,带着托斯卡纳艳阳下橄榄树叶相互摩擦的沙沙声,带着罗马斗兽场里沉睡的叹息,也带着威尼斯水巷里贡多拉船桨划破水面的涟漪声。
伴随着这直击灵魂的哼唱,罗慕拉缓缓抬起那只戴着丝绒手套的右手。
她的指尖,开始在满是微尘的空气中,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暗合某种宇宙底层韵律的轨迹,缓缓勾勒。
指尖划过的地方,并没有留下任何五颜六色的魔法光辉,也没有引发空间碎裂的爆鸣。她勾勒的,根本不是什么低维度的魔法阵。
那是一份契约。
一份跨越了位面壁垒的阻隔、超越了时间长河的冲刷,直达人类精神史最璀璨星海深处的、无形而神圣的灵魂契约。
伊丽莎白召唤第四集团军时,是利用大英帝国的霸权代码,直接撕裂湛蓝的数据之门,那是冰冷的命令与绝对的服从,是机器与齿轮的轰鸣;
而此刻,罗慕拉的召唤,是一场灵魂与灵魂之间的共振。她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造物主在召唤奴仆,她是一位宽容而骄傲的房东,在向那些曾在她屋檐下避雨、最终长成参天大树的天才房客们,发出跨越维度的邀请。
“来吧,我的骄傲,我的房客……”
罗慕拉的唇边溢出一句轻声的呢喃,那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碎了冬日的晨霜,但落在林曦的鼓膜上,却如同炸响了滚滚春雷。
“我那足以轰碎所有时代蒙昧的……重炮。”
伴随着这句宣告,大厅中央的空气开始发生异变。
没有雷鸣电闪,没有狂风呼啸,没有那种震碎玻璃的空间撕裂感。那片被阳光笼罩的空间,就像是一面平静的琥珀色湖水,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滴入了一滴晶莹的晨露。
透明的波纹,温柔地、一圈一圈地向外漾开。
然而,站在这水波边缘的林曦,却感觉到头皮一阵发麻。她那在战场上磨砺出的敏锐直觉,在这一刻疯狂地拉响了防空警报。
因为她惊恐地察觉到,那看似温柔、缓慢扩散的水波中,正裹挟着一种无法用物理质量来衡量的恐怖重量。
那是一种比伊丽莎白阿姨调动上千门155毫米重型榴弹炮进行徐进弹幕齐射,还要磅礴、还要不可阻挡的文明重量!
榴弹炮能炸碎城墙、撕裂肉体;但这股在涟漪中荡漾的力量,却能直接切开一个时代的脑颅,将那些腐朽的、固化的封建思想与神权禁锢,从骨头缝里剔除得干干净净。
波纹无声无息地扫过整座图书馆。书架上那些代表着旧时代智慧的羊皮古籍,在这股力量的扫荡下,竟然开始发出细微的悲鸣声,书页无风自动,仿佛感受到了某种足以将它们彻底扫进历史垃圾堆的绝对天敌。
波纹散去。
尘埃在阳光中重新落定。
三道身影,如同从时间长河的倒影中凝结而出,携带着三种截然不同的时代气质、灵魂重量与思想锋芒,跨越了无尽的虚空,稳稳地降临在这个堆满了异界羊皮卷的殿堂之中。
空气中的威压瞬间达到了顶峰。
站在最左侧的,是一位身穿深红色连帽长袍、头戴一顶枯萎月桂花冠的削瘦男子。
他的面容如同被阿尔卑斯山最凛冽的寒风、日复一日雕刻过一般,线条冷硬、瘦削,没有一丝多余的脂肪。那高挺的鹰钩鼻下,紧抿着的双唇透着一种宁折不弯、不容任何妥协的倔强与傲骨。
那是但丁·阿利吉耶里。
这位从神学桎梏的无尽黑暗与残酷的政治流放中,在颠沛流离与饥寒交迫的绝境里,硬生生用自己的血泪淬炼出《神曲》的文学巨匠。
当他微微抬起头时,林曦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目光,简直比林曦见过的最出色的外科医生手中那把经过消毒的解剖刀,还要锐利一万倍。
只需那么冷冷地一瞥,他那深邃的、透着地狱磷光与天堂圣洁的眼眸,仿佛就能直接穿透在场所有人的皮囊,甚至穿透这座城池的砖墙,直视每一个灵魂最深处——那些正在贪婪烈火中煎熬的炼狱,以及那些在绝望中渴望救赎的天堂。
他是一个被祖国流放的先知,是一个在废墟上审判罪恶的绝对法官。他的到来,注定要将厄俄斯大陆上那些沾满鲜血的旧贵族与虚伪神权的灵魂,一块块切开,暴晒在新时代的阳光下。
站在中间的那位,则呈现出一种截然相反的气质。
那是一位身穿剪裁得体的学者长袍、眼神中透着春日暖阳般温柔的男人。他的面庞儒雅、温和,仿佛一阵吹过托斯卡纳葡萄园的微风。
那是弗朗西斯克·彼特拉克。
他转过头,环顾着四周破败的书架和墙壁上残留的战火痕迹。面对这满目疮痍的异世界废墟,他的眼中不仅没有露出丝毫的嫌恶与恐惧,反而带着一种对万物运转的悲悯,以及一种对废墟之下顽强生命力的深深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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