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所有人都将目光死死钉在虚无缥缈的死后天国、视人的肉体与现世欲望为肮脏罪恶的中世纪,他是第一个勇敢地站出来,用一首首十四行诗,大声向整个世界宣告“人本身就值得被赞美”的孤勇诗人。
他的目光里没有但丁那种将人切开的审判,只有一种治愈的温度。他就像是一首生命的赞美诗,正是在这座充满着死亡创伤与灵魂迷茫的公国里,那些苟活下来的平民最需要的一剂心灵良药。他要用他的笔,把那些深陷绝望的异界土着,重新教回“如何去爱”与“如何去生活”。
而在最右侧的,是一个身材微胖、圆滚滚的肚子将长袍撑起一个弧度的男人。
他的嘴角,始终挂着一抹市井般狡黠、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微笑。他没有但丁的冷酷,也没有彼特拉克的圣洁,他的眼神像是一只在佛罗伦萨最热闹的酒馆里,一边喝着劣质麦酒,一边冷眼旁观了无数人间闹剧和男女偷情的老狐狸。
那是乔万尼·薄伽丘。
他的目光里,透着一种“我看破了你们所有伪装,但我就是不说破,我只想把你们编成段子”的通透与豁达。
在地球的历史上,当那场带走三分之一人口的黑死病席卷佛罗伦萨,当所有人都在恐惧中发抖、在绝望中鞭笞自己祈求神明宽恕时。是他,用一百个充满了荤段子、谎言、欲望与机智交织的市井故事,硬生生地对抗了那种无边的恐怖。
笑声,是他对死神最大的蔑视;而那些扎根于泥土里的市井生存智慧,则是他用来解构那些虚伪神权与高高在上的贵族权威,最辛辣、最无解的致命武器。如果说但丁是重炮,那薄伽丘就是无孔不入的毒气,专门瓦解统治阶级的神圣性。
这三位巨匠,如同三座巍峨的精神山峰,静静地矗立在异世界的皇家图书馆内。
罗慕拉缓缓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竖瞳里,那燃烧的河流渐渐平息,化作了一种属于母亲般的、深沉的骄傲与无尽的慈爱。
她的目光,犹如最温柔的春风,依次从这三位被她强行从历史长河中“借调”而来的巨匠脸上掠过。
伊丽莎白在召唤出第四集团军后,甚至连回头看一眼那些冲锋的士兵都嫌浪费时间,在她的眼里,军队只是消耗品和执行程序的齿轮。
但罗慕拉不同。她注视着眼前的三人,就像一位骄傲的母亲,在注视着自己最出色的孩子。他们不仅是她的武器,更是她文明灵魂的一部分。
罗慕拉走向他们。没有冗长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去解释位面穿越的复杂物理学原理。因为在这个由她构建的精神共鸣腔里,那些繁文缛节的语言都显得过于累赘与多余。
“我的孩子们。”
罗慕拉停下脚步,用一种低沉的、充满磁性与历史沧桑感的声音开口了。
但丁微微低头,以示对这位文明意志的敬意;彼特拉克温和地微笑;薄伽丘则调皮地眨了眨那只狐狸般的眼睛。
“看看你们外面的世界。”罗慕拉转过身,张开双臂,仿佛在向他们展示一幅破败的画卷,“这片名为厄俄斯的大陆,正在经历一场属于它的‘黑死病’。旧神的神像在瘟疫中倒塌,贵族的权杖在死尸堆里发臭。一切关于高贵与神圣的谎言,都已经被死亡撕得粉碎。”
她的声音在大厅的穹顶下回荡,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使命感。
“这里的人们,不需要你们去理解那些花里胡哨的魔法原理,也不需要你们去研究巨龙的鳞片究竟有多厚。你们甚至不需要去拿起刀剑。”
罗慕拉的目光再次变得如炬般明亮:“他们只需要你们去感知——用你们那敏锐到极点的灵魂,去感知这个世界此刻的‘情绪’。”
“那是一种,与你们所处的那个中世纪晚期,何其相似的、弥漫在无边恐惧与信仰全面崩塌中的集体性迷茫。”
罗慕拉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重量在三位巨匠的心中沉淀。随后,她下达了属于罗马意志的最高指令:
“然后……走上这里的街头,去酒馆,去磨坊,去那些依然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用你们最擅长的方式,用你们的笔,用你们的诗,用你们的故事……”
“为这种迷茫与痛苦,‘赋形’。”
不创造新的神明,不带来虚假的希望。只是为痛苦找到形状,为欲望找到正当性,为人性找到最坚实的落脚点。
伴随着罗慕拉这句话的落地,三位巨匠的眼中,同时燃起了属于创作者面对一片干涸处女地时,那种最纯粹、最狂热的火焰。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这座在物理层面上被绝对封锁、死寂如一潭死水的尼达威尔公国,迎来了它在精神层面上的一场,无声、却足以席卷整个大陆的狂暴飓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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