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茜尔瓦娜,冷静得可怕。
她没有让手下的五千民兵排成严密、整齐的线式防御阵型。相反,她让队伍散得极开。这些只配发了老式滑膛枪、甚至每个人弹药匣里只有可怜的三发定装黑火药的民兵,就像是一群在夏天里绕着腐肉飞舞、极其烦人的绿头苍蝇。
他们完美地利用了滑膛枪那虽然毫无精度、但依然能造成心理威慑的最大射程,在距离敌军前锋将近两百米的极限安全距离上,进行着频繁而零星的袭扰。
“砰!砰!砰——”
稀疏、毫无节奏感的枪声,在清晨空旷的平原上显得有些可笑地回荡着。一团团劣质黑火药燃烧后产生的呛人白烟,在民兵阵地上空毫无规律地升腾。
这种毫无准头的射击,奇迹般地瞎猫碰上死耗子,击中了几个冲在最前面的黑兽雇佣兵。那几个倒霉蛋惨叫着从马背上栽落,被后方收不住脚的兽人步兵瞬间踩成了肉泥。
但这微不足道的伤亡,对于那股多达六万人的庞大黑色洪流来说,简直就像是扔进汪洋大海里的一粒石子,根本无法激起半点涟漪,更无法阻挡他们前进的狂暴步伐。
“停止射击!所有人,按照原定路线,全线溃退!跑得越狼狈越好!把那些该死的补给车都给我扔下!”
茜尔瓦娜掐算着时间,在接敌仅仅半个小时、甚至连一次像样的白刃战都没有发生的情况下,果断下达了撤退命令。
这五千名经过特训的民兵,立刻展现出了极高的“溃逃素养”。
他们发出一阵阵看似惊恐万状的惨叫声,阵脚大乱,像被狼群驱赶的羊群一样,没命地向着碎石峡谷的方向狂奔。为了让这场溃败显得更加真实、更加凄惨,他们在泥泞的草地上故意丢弃了几面被撕扯得破破烂烂的公国鸢尾花旗帜。
更致命的诱饵,是十几辆沉重的、因为“来不及逃跑”而被掀翻在地的后勤补给车。
破裂的橡木桶里,劣质却散发着浓烈酒精气味的麦酒汩汩流淌而出,浸透了干燥的泥土;一袋袋粗糙的黑麦面包和成块的熏肉,散落在马蹄印里。
对于那些被沃尔特的督战队用皮鞭驱赶了半个多月、每天只能靠啃树皮和野菜充饥的兽人仆从军、以及那些贪婪成性的流寇来说,这些散发着食物和酒精香气的物资,就是引爆他们理智的最后一根导火索!
敌军的阵型开始出现骚动。饥饿的士兵们双眼通红,像闻到血腥味的野狗一样,呼吸变得无比粗重。
而在敌军中军的位置。
沃尔特任命的最高敌军主将——一个身高近两米、浑身披挂着重型链甲和生铁板甲、满脑子只塞满了中世纪骑士冲锋浪漫与劫掠欲望的旧式军阀——正跨坐在一匹同样披着铁甲的巨大黑色战马上。
这位主将,从未在真正意义上见识过近代工业化战争那冰冷、无情的绞肉机本质。在他的军事认知那贫乏可怜的字典里,战争就是比谁的人多,比谁的刀快。
六万大军。哪怕是一人吐一口唾沫,也足以把对面那个由女人和所谓的“新兵”拼凑起来的公国给淹死!
他透过带血的面罩,轻蔑地看着前方那些丢盔弃甲、连旗帜都不要了的公国溃军,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果然,就像沃尔特大人说的那样,这个所谓的公国新军,不过是一群穿上了整齐制服的娘们和废物!
被这种“怯懦的挑衅”和即将到手的胜利彻底冲昏头脑的主将,在这一刻,犯下了他人生中最后一个,也是最致命的一个错误。
他甚至连举起单筒望远镜去观察一下前方碎石峡谷两侧地形的耐性都没有。
“锵——”
他拔出那柄足有一人高的双手大剑,在清晨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大剑猛地向前一挥,发出一声犹如野兽般的咆哮:
“不用列阵!不用管侧翼!全军听令,给我死死咬住那群娘们的屁股!冲进去,杀光他们!公国粮仓里的女人、面包和金币,谁抢到就是谁的!冲锋!!!”
这道疯狂的命令,如同在火药桶里扔进了一根火柴。
六万大军,毫不犹豫地摒弃了在陌生复杂地形前,必须减速、展开侦察、排出严密防御阵型的繁琐步骤。
先锋那数千名嗷嗷叫唤的重装骑兵、核心地带那些嗜血成性、挥舞着战斧的黑兽步兵方阵、被皮鞭驱赶着、彻底失去理智的兽人和地精仆从军,以及最后方那些乱哄哄、满载着沿途劫掠物资的后勤辎重……
六万人,浩浩荡荡,摩肩接踵。
他们直接以一种最传统、最密集、最适合在平原上赶路,却也最拥挤的行军纵队阵型,像一股浑浊、恶臭的泥石流,一头扎向了茜尔瓦娜逃跑的方向。
从克洛伊的高空视角俯瞰下去。
这支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军队,就像是一条臃肿、贪婪、被欲望彻底蒙蔽了双眼、双目失明的庞大巨蟒。它嘶吐着猩红的信子,扭动着肥胖的身躯,顺着那条看似平坦的诱饵之路,正毫无防备地,一点、一点地,蠕动着涌入那条通向地狱的狭长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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