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摘自《灰之魔女·艾奥斯大陆旅行手札:酒馆里的社会实验场》】
当夜幕如同天鹅绒般轻柔地覆盖在维勒尼斯城那被强力漂白水洗刷过的洁白屋顶上时,这座城市并没有像其他老旧的封建城邦那样,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与黑暗。
相反,魔法街灯那稳定且绝不闪烁的冷色调光芒,沿着笔直的花岗岩大道次第亮起,犹如一条条在大地上蔓延的发光血管。而在这些血管的交汇处,那些被允许营业到深夜的酒馆,便成了这座高速运转的城市在入夜后,用来排遣多余热量与压力的气门芯。
我,伊蕾娜,一位美丽、优雅且绝顶聪明的灰之魔女,此刻正坐在“美第奇与银月号角”旅店一楼大堂那个最舒适、视野也最开阔的靠窗角落里。
我脱下了那顶在街上过于招摇的宽大三角魔女帽,将一头如月光般皎洁的灰白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面前那张擦拭得没有一丝油污的橡木圆桌上,放着一杯价格同样不菲、但口感确实醇美粘稠的精灵蜜酒。
我端起那只用透明水晶打磨而成的酒杯,轻轻摇晃着。金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起一层琥珀色的醇厚挂杯,散发着混合了野生蜂蜜、晨露与某种不知名魔力植物的馥郁香气。
我小口地抿着,任由那种微甜中带着一丝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同时极其自然地竖起耳朵,将魔女那远超常人的敏锐听觉,像一张无形的过滤网般撒向整个喧闹的酒馆。
酒馆,永远是一座城市最诚实的脏器。在这里,酒精会融化白天的伪装,让那些在官方文书和广场演讲中被刻意掩盖或忽视的暗流,伴随着酒气和唾沫星子,赤裸裸地喷涌而出。
首先闯入我听觉过滤网的,是坐在我右前方不远处、那一桌几个大腹便便的商人。
他们穿着剪裁考究、甚至有些滑稽的丝绸长袍,十根粗短的手指上戴满了各色宝石戒指。此刻,他们正一边大口嚼着盘子里那块烤得滋滋冒油的塔布羊排,一边用极其夸张的肢体语言,向同伴抱怨着王国最近出台的严苛税制。
“简直是抢劫!诸神在上,你们看过新颁布的那部《外资安全审查与跨国贸易关税法案》了吗?”一个有着红鼻头的胖商人用力地拍打着桌子,震得酒杯里的麦酒直晃荡,他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刚被人从钱袋里抢走了一百个金币,“从谷地镇运过来的木材,只要超过了一定的配额,就要缴纳惩罚性的关税!还有那个什么‘反垄断调查’,市政厅的那帮审计官简直比深渊里的吸血鬼还要贪婪,他们连我们的账本底稿都要逐行核对!”
“是啊,那位高高在上的女王陛下,还有她背后那个传闻中冷酷得像块冰一样的黑发顾问,简直是在用铁腕扼杀自由贸易!”另一个瘦高个商人附和着,语气中充满了对权力的敬畏与对利润缩水的痛心。
但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那拙劣的表演,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因为我清楚地看到,在这两个家伙大声抱怨的间隙,他们那被肥肉挤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精明小眼睛里,却闪烁着令人无法忽视的狡黠光芒。那个红鼻头的胖商人,甚至正用蘸着酒水的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飞速地画着只有他们自己能看懂的数字符号。
“不过话说回来……”胖商人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凑近了同伴的耳朵。虽然他压低了声音,但那细微的声带震动依然没逃过我的耳朵。
“南城墙那边的第三期翻修工程,市政厅昨天刚刚下发了招标书。我计算过了,如果我们在谷地镇的伐木场采用新式的蒸汽锯木机,把人力成本压低百分之二十,再避开最高那档的关税红线……这批标准规格的防腐木料,我们至少能赚取百分之三十五的净利润。这可比以前冒着被强盗砍头的风险去南方倒卖香料要安稳得多!”
“没错,老伙计。”瘦高个商人迅速抹去了桌面上的酒水数字,眼神里满是贪婪,“虽然规矩严苛得让人喘不过气,但只要你按他们的规矩玩,钱款结算甚至都不用担心被克扣。王国银行的那些信用汇票,比任何神殿的誓言都管用。”
我轻轻抿了一口蜜酒。
这就是商人。他们会在表面上用最凄厉的声音抱怨新秩序的严苛,以此来向同行哭穷或者向官方施压;但在暗地里,他们那沾满墨水和油污的手指,却比任何人都更快地适应了这套新的游戏规则,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精准地计算着每一个能够榨取利润的微小缝隙。
他们的抱怨与贪婪并存,构成了这座城市经济脉动中最真实、也最市侩的底色。
我将视线稍微转移,看向了吧台的方向。
那里聚集着几个喝得满脸通红、衣服上还沾着石灰粉和泥浆的人类工匠。他们显然是刚从某个大型工地上下来,正扯着粗犷的嗓门,向周围那些试图搭讪的酒客炫耀着什么。
“听着!兄弟们!”一个身材魁梧、胳膊上有着被齿轮烫伤疤痕的工匠头目,高高地举起手里那杯廉价但分量十足的黑麦啤酒,“就在今天下午!我们‘铁锚’工程队,堂堂正正地在市政厅的公开竞标大会上,击败了那三家眼睛长在头顶上的矮人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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