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台周围爆发出一阵倒吸冷气和惊呼声。矮人在艾奥斯大陆的工程和锻造领域,一直享有无可争议的霸主地位。
“这怎么可能?那些固执的矮人可是连皇家的订单都敢挑三拣四的!”一个年轻的酒客不信地喊道。
“因为时代变了,蠢货!”工匠头目得意洋洋地大笑着,喷出一股浓烈的酒气,“矮人们确实手艺精湛,但他们太慢了!他们还在坚持用手工去打磨每一块石板,去雕琢每一道排水管的接口。但我们不同!”
他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我们采用了科学院新下发的‘标准化公差模型’!我们用蒸汽动力机床进行粗加工,把铺设下一段城市地下主干排水管道的工期,生生缩短了一半!造价还比矮人低了百分之二十!市政厅那位审查官看到我们的方案时,眼睛都亮了!”
“敬标准化!敬图纸!敬我们人类的智慧!”几个工匠举起酒杯,粗鲁地碰撞在一起,酒水洒得满吧台都是。
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种族间的仇恨与壁垒,曾经在这片大陆上引发了无数场屠杀。但在这里,在这个被称为尼达威尔-普鲁森的王国里,那种血腥的种族战争,正在被一种更加冷酷、却也更加有效的方式所取代——经济竞争。
他们在竞标桌上厮杀,用图纸、效率和成本来决定谁能拿到维持生计的订单。那双看不见的、调控着经济建设的手,正在用真金白银,强行将这些曾经互相仇视的种族,揉捏进同一个庞大的工业生产链条之中。
这可真是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统治智慧。
就在我为这种智慧感到惊叹时,不远处的圆桌旁,突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那是一群穿着有些褪色的长袍、鼻梁上架着单片眼镜、看起来像是学者的中年人。他们正因为新成立的“皇家艺术与工程学院”的第一版招生章程,争论得面红耳赤、口沫横飞。
“这简直是斯文扫地!是对艺术的亵渎!”一个头发花白的学者激动地挥舞着手里的一卷羊皮纸,声音高亢得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招生章程上竟然明确规定,工人的子弟、甚至那些连十四行诗都读不完整的退伍老兵,只要能通过基础的算术和识字考核,就能和旧贵族的子嗣一起,进入皇家学院学习建筑设计和雕塑?艺术必须保持它的高贵性和纯粹性!”
“纯粹性?你那腐朽的脑子里除了那些堆在坟墓里的神权赞美诗,还剩下什么?”坐在他对面、一个相对年轻、眼神狂热的学者毫不留情地反唇相讥,他用力地点着桌子,“罗慕拉大人在图书馆的演讲你难道没听吗?‘艺术必须走到阳光下,必须服务于那些建设这座城市的凡人’!我们需要的是能够设计出稳固大桥的工程师,是能够画出精准地质图的测绘员,而不是只会躲在象牙塔里无病呻吟的废物!”
“工程是工程,艺术是艺术!强行将它们糅合在一起,只会培养出一群毫无审美的匠人!”
“没有工程基础的艺术,就是没有骨架的软体虫!”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得几乎要掀翻桌子。
我饶有兴致地听着。这种关于“文艺复兴理念”与“实用工业需求”的激烈碰撞,在这座城市里显然已经成为了一种常态。那些高高在上的执政者们,用强制的命令砸碎了旧时代的思想枷锁,释放出了庞大的精神能量;但这股能量在寻找新出口的过程中,必然会与旧有的知识阶层产生剧烈的摩擦。
但真正让我感到一丝心悸,甚至让我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态度的,是坐在酒馆最阴暗、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的一群人。
那是一张远离吧台喧嚣的旧木桌。桌旁坐着几个沉默的男人。从他们那尖削的耳朵和紫色的皮肤可以看出,他们是黑暗精灵;但从他们身上那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破损的普鲁森旧式军服,以及脸上那些狰狞的、尚未完全褪去粉红色的陈旧疤痕来看,他们是一群刚刚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
他们没有像工匠那样大声喧哗,也没有像商人那样点昂贵的烤肉。他们的面前,只有几杯最廉价、泡沫都已经消散的劣质麦酒。
但在几杯烈酒下肚之后,酒精终于在这个压抑的角落里,撕开了一道情感的宣泄口。
“碎石峡谷……”一个失去了一只左眼的精灵老兵,用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通用语,半醉半醒地向旁边几个满脸敬畏的年轻酒客,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地名。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仿佛从地狱深处吹来的粗糙质感。
“你们这些小崽子,根本想象不到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老兵用那只仅剩的右眼,直勾勾地盯着虚空,仿佛那里正有着千军万马在奔腾,“六万大军啊……黑压压的,就像是一片能把天空都吞噬的乌云,朝着我们的防线压过来。他们的重甲骑兵冲锋的时候,大地都在颤抖,我的靴子底都能感觉到那种死亡的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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