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你们是怎么赢的?”一个年轻酒客咽了一口唾沫,紧张地问道。
老兵突然惨笑了一声。他举起那只缺少了两根手指的右手,在半空中虚握了一下,仿佛手里正端着一把无形的步枪。
“我们?我们就站在那里。像一排被钉死在木桩上的假人一样,排成整齐得不能再整齐的直线。”老兵的语速开始加快,呼吸变得急促,那种属于胜利者的极致自豪感在他的脸上扭曲地绽放出来,“最高指挥官的命令下达。我们没有拔剑,也没有吟唱任何魔法。我们就用手里那根能喷吐火焰和白烟的铁管子……砰!砰!砰!”
老兵猛地拍打着桌子,模仿着枪声。
“金属风暴!那是纯粹的金属风暴!那些不可一世的、穿着重甲的骑士,在我们的米尼弹面前,就像是纸糊的玩具。我亲眼看到一颗开花弹落在敌人的方阵里,一瞬间,十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被掀上了半空,血肉像雨点一样砸在我们前面的堑壕里。我们就像是在割麦子一样,把他们一茬一茬地打垮了!我们赢了!我们用凡人的力量,碾碎了不可战胜的神话!”
角落里爆发出几声压抑的叫好声。那是对护国英雄的本能崇拜。
但在那阵激烈的自豪感宣泄完毕之后,老兵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颓然地瘫倒在椅背上。
他举起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硝烟痕迹的双手,死死地盯着它们。
“可是……”老兵的声音突然变得哽咽,眼底弥漫起一股深深的茫然与无措,“可是,我是一名黑暗精灵战士啊。我从小接受的训练,是如何在阴影中潜行,是如何用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割开敌人的喉咙,是如何在月光下施展轻盈的影遁魔法……”
他的手指痛苦地痉挛了一下。
“我已经整整两年,没有拔出过我那把附魔的长剑了。在那条战壕里,我的敏捷毫无用处,我的魔法被长官明令禁止。我的双手,现在只知道如何机械地咬开纸定装弹药、如何用通条把火药塞进枪管、如何扣动扳机。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会了。如果没有那把枪,没有长官的哨声,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战斗,怎么去作为一名精灵活下去。”
老兵把头深深地埋进了粗糙的双手中,肩膀微微颤抖着。
“我们赢了战争,但我们……好像也弄丢了自己。”
这句带着无尽失落与迷茫的叹息,就像是一根极其纤细却无比尖锐的冰针,直直地刺入了我那颗习惯了冷眼旁观的心脏。
我沉默了。
手中的精灵蜜酒似乎也失去了那份醇美的甘甜,变得有些苦涩。
通过这半天的观察,无论是商人的精算、工匠的竞争、学者的争吵,还是这群退伍老兵身上那交织着自豪与失落的复杂情感……维勒尼斯这座城市,在我的脑海中,终于彻底褪去了那些神秘的滤镜,拼凑出了一个无比清晰、甚至有些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传统的、充满了浪漫与混沌的奇幻城邦。
这是一个巨大的、光鲜的、正在以一种令人恐惧的速度高速运转的“社会实验场”。
它被强行注入了海量的金币——虽然那些资本的来源和流动方式让我这个魔女都感到一丝熟悉的可疑,但它确实极其有效地驱动了整个城市的复苏。
它被塞满了标准化切割的大理石,被强制套上了严密到近乎苛刻的近代法律与秩序。
更可怕的是,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被从上至下地灌输一种充满进取心、甚至带着一种绝对唯物主义侵略性的“文明”理想。
它很美丽。但这种美丽,显得有些像窗外那些巡逻卫兵的军阵一样,太过整齐划一,太过追求实用与效率,从而不可避免地缺乏了那种属于野性自然的、允许存在瑕疵的混乱诗意。
它很富饶。但那些财富的流动轨迹,显然不是自然演化的结果。它们似乎被几双隐藏在幕后、无形而有力的巨大手掌(也许是那位坐在王座上的女王,也许是她背后那个神秘的黑发顾问,又或者是某种更高维度的意志),冷酷而精准地规划着既定的方向。
这座城市充满着勃勃生机与希望,任何踏入这里的旅人,都会被它那股仿佛能掀翻旧时代的狂热浪潮所感染。
但在这个经验丰富的魔女眼中,在这片欣欣向荣的繁华与秩序之下,我能清晰地听见,新旧两种根基在剧烈摩擦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
我能隐约感觉到,不同的种族、不同的阶层(无论是被剥夺了特权的旧贵族、被迫适应机器节奏的工匠,还是那些像老兵一样在工业化杀戮中迷失了自我认同的传统战士),在被强行塞进这个名为“近代化”的剧变时代烘炉时,所产生的汹涌暗流与不安。
这就是维勒尼斯。一个用钢铁、火药、资本和法典强行拼凑起来的、正在野蛮生长的奇迹。
我将杯中最后一口蜜酒一饮而尽。
微醺的酒意让我的大脑变得异常清醒。我放下水晶杯,紫水晶般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名为“精明”的光芒,脸上露出了我那标志性的、充满自信与一丝狡黠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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