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蕾娜将这张许可令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她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被一张免费通行证冲昏头脑的乡下小魔法师。这份承诺了“绝对自由”与“无干预”的通行证,在她这个习惯了尔虞我诈、看透了无数国家阴暗面的旅行者眼里,根本不是什么好客的馈赠。
这是一张沾满蜜糖的、精巧绝伦的绞刑架邀请函。
这张纸在无声、却又极其傲慢地向她宣告:你昨天在酒馆角落里的窃听,你在集市钱庄外围的试探,你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伪装和反侦察手段……早就连底裤都不剩地全盘暴露在了我们的视线之下。
现在,这座城市的主人,亲自为你搭建了一个巨大无比的舞台。她们冷酷地把剧本塞进了你的手里,然后打开了所有的探照灯,宣称这是一场由你完全主导的、自由的盛大演出。
“想拿我当免费的喉舌,去打破西方七盾同盟和主教国的外交孤立?”
伊蕾娜咬着大拇指的指甲,脑海中犹如一台高速运转的差分机,飞速剖析着这份许可令背后的政治逻辑,“想用我伊蕾娜的魔法手札,去给你们这个踩着尸体建立起来的新政权背书?”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随后,伊蕾娜的嘴角猛地向上勾起,扯出了一抹充满挑战欲、甚至带着一丝狂妄的冷笑。
“哎呀呀,真是一群可怕又聪明到了极点的怪物呢。”
她一把抓起那份许可令,小心翼翼地将其折叠好,贴身塞进了长裙内侧的口袋里。她的眼底燃烧起一股属于顶级猎手的兴奋光芒。
既然对方敢把舞台完全敞开,连遮羞布都主动扯掉,那她作为一名有职业道德的魔女,如果不上去好好跳一曲,把这华丽长袍底下的虱子和脓疮全都翻出来、暴露在阳光下……岂不是太辜负这份“E.A”署名的盛情了?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座用钢铁和纪律堆砌起来的城市,是不是真的像你们表现出来的这么完美无缺!”
……
在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星期里。
伊蕾娜像一个不知疲倦、疯狂旋转的灰色陀螺,将这张盖着双重签名的许可令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
而让她感到脊背发凉、甚至有些毛骨悚然的是,王国的官方,竟然近乎刻板、甚至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在履行着那句“不监视、无干预”的承诺。
当她拿着许可令,大摇大摆地走向那座坐落在内城区边缘、被高压铁丝网和重兵把守、列为最高军事机密的“皇家魔法与工程综合学院”大门时。
那些荷枪实弹的近卫军守卫,只是用一种极其冷漠的机械目光核对了一下许可令上的签名与防伪魔力印记。然后,他们整齐划一地退后一步,拉开路障,直接放行。
没有搜身,没有没收魔杖,甚至连一个用来“带路”实则监视的陪同向导都没有派。
伊蕾娜就这么孤身一人,走进了这个新生王国最核心的军工心脏。
在那里,她看到了足以彻底颠覆魔法界千年常识的疯狂景象。
在轰鸣作响、喷吐着灼热蒸汽的巨大锻锤旁,满头大汗的矮人铁匠正在将一块块炽热的合金钢锭锻打成型;而在流水线的另一端,几名穿着防静电服的年轻精灵法师,正手持特制的精密魔杖,极其专注地将微缩的“风系气旋法阵”和“火系爆燃法阵”,蚀刻在那些钢锭的内壁上。
这是一种将传统魔法从虚无缥缈的咒语吟唱,彻底降维、固化,并转化为现代工业流水线上机械动力的可怕尝试。魔法,在这里不再是少数贵族的特权,不再是神秘的艺术,而是变成了驱动齿轮、活塞和杀戮兵器的燃料。
当她离开科学院,深入城外那片延绵数公里的退役老兵定居点时,她同样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伊蕾娜毫不客气地推开那些散发着劣质麦酒味的小酒馆的大门,坐在那些曾经在碎石峡谷经历过尸山血海的士兵中间。
那些缺胳膊少腿、或者脸上带着恐怖烧伤的精灵和人类老兵,一边大口灌着廉价酒精,一边毫无顾忌地向她这个外来者展示胸前被炮弹破片削出的恐怖伤疤。
他们用最肮脏的词汇,咒骂着那位最高指挥官克洛伊制定的、简直不是人能承受的变态军规,咒骂着那些让他们在泥浆里爬行的严酷训练。
但是,当伊蕾娜试探性地问起他们的生活时,这些前一秒还在破口大骂的老兵们,却在谈起每个月按时发放、由皇家银行兑换、连一个铜板都不曾被军官克扣过的银质军饷和伤残抚恤金时,眼中不约而同地闪烁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对这个国家名为“归属感”的狂热光芒。
“长官是魔鬼,但这片土地,值得我们把血流干。”一个失去了一只眼睛的半精灵老兵,将一枚银星月币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对着伊蕾娜咧嘴一笑,那笑容中透着一种令人动容的粗犷忠诚。
在这一个星期里,伊蕾娜的足迹遍布了王国的各个角落。
她去考察了在城外平原上如雨后春笋般出现的标准化农场,看着那些农奴出身的平民,在获得了土地承包权后,是如何用一种近乎疯狂的热情去收割麦子;她去旁听了市政厅里,人类商人和半精灵税务官员为了下水道税收比例和商业行会准入制度,而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差点挽起袖子打架的公开听证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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