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绝对顺畅、没有任何壁垒的通行本身,其实就是普鲁森王国最高层,向她这个调查者发出的一种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宣言。
它彰显着这个新生政权一种超越了时代的绝对自信。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对一个旁观者进行俯视性包容的霸气——
“我们就是这样的存在。你可以看,可以听,可以写。因为我们坚信,你看到的那些耀眼的阳光,绝对足以掩盖那些不可避免的阴影。”
但是,作为一名拥有毒辣眼光、立志要揭开这层光鲜外衣的魔女,伊蕾娜岂会轻易被这种宏大叙事所折服?
她用那支吸满了孔雀蓝墨水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极其敏锐、且残忍地记录下了这台隆隆作响的时代列车轮子底下,那些无法被掩盖的惨烈代价,以及那些隐藏在花岗岩大道下汹涌的暗流。
她捕捉到了三道极其刺眼的“裂缝”。
第一道裂缝,是文化消亡的恐惧。
伊蕾娜去过旧城区的一家破旧裁缝铺。在那里,她看到了一位曾经专门为精灵王室缝制“月光纱”礼服、在整个大陆都享有盛誉的老派精灵画师兼裁缝。
此刻,这位曾经骄傲的老者,正戴着厚厚的老花镜,在一盏昏暗的魔法灯下,颤抖着那双布满老年斑的双手,用古老而珍贵的丝线,去费力地缝制一套完全按照《王国陆军军服标准条例》剪裁的、厚重、死板、毫无精灵美感可言的普鲁森蓝色军大衣。
当伊蕾娜走近时,她清清楚楚地看到,老者那浑浊的眼底深处,透着一种对古老艺术被钢铁纪律强行碾碎、剥夺后的无尽迷茫与哀伤。那是千年传承的精灵美学,在轰鸣的蒸汽机前发出的绝望悲鸣。
第二道裂缝,是身份认同的撕裂。
她走进过那些由市政厅统一规划、用大理石和速干水泥整齐划一建造起来的平民安置区。那些楼房宽敞、明亮,拥有完善的排水系统。
但在那些阳光最为充足的阳台上,伊蕾娜却看到,好几位皮肤紫黑的精灵老人,并没有享受这来之不易的阳光。相反,他们用厚厚的、透不进一丝光线的黑天鹅绒窗帘,把自己死死地包裹在阴暗的房间角落里。
当伊蕾娜询问他们时,这些老人用一种近乎梦呓的颤抖声音,向她怀念着过去在幽暗地域里,那种被粘稠的黑暗完全包裹、虽然充满危机但却刻在基因里的绝对安全感。
光明给了他们肉体上的解放,让他们免受寄生魔物的侵扰,却也残忍地剥夺了他们几百年来赖以生存的灵魂庇护所。
第三道裂缝,是种族融合的阵痛。
在内城区一家名为“生锈铁锚”的酒馆角落里,伊蕾娜敏锐地捕捉到了几名喝醉的人类士兵与精灵士兵之间的肢体冲突。
他们并不是在为女人或金钱争吵,而是在红着脖子怒吼着一个极其敏感的政治话题:“这个王国,究竟是那位高高在上的精灵女王说了算,还是我们这些在前线替她流干了血的人类步兵说了算?!”
这残酷地证明了,那个由林曦的外交手腕和克洛伊的铁血军规强行拼凑起来的、名为“国家共同体”的灵魂,依然在时代的熔炉中痛苦地锻造着,受着高温的炙烤,随时都有崩裂和炸膛的危险。
在完成了一个月的极限实地走访后。
伊蕾娜回到了“美第奇与银月号角”的房间。她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一夜。
面对着堆积如山的笔记,她决定进行一次终极的“极限测试”。
她要确认,自己手中握着的,究竟是真正的自由,还是被权力默许的、供人观赏的笼中鸟的错觉。
伊蕾娜拿起羽毛笔,蘸着那瓶最辛辣的墨水,洋洋洒洒、毫不留情地写下了一篇名为《大理石下的裂缝:普鲁森王国的隐秘伤痕》的初稿。
在这篇长达数万字的报道中,她没有吝啬对王国工业奇迹的赞美,但她将更多的笔墨,化作了锋利的解剖刀。
她字字见血地指出了老一代精灵在文化消亡面前的恐慌与绝望;她毫不避讳地揭露了军队内部不同种族之间那条尚未愈合、随时可能引发哗变的隐形伤疤;她甚至极其尖锐地质疑了美第奇资本的大规模涌入,对王国基层传统手工业生态的疯狂吞噬与破坏。
写完最后一个字,伊蕾娜将手稿吹干,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没有选择通过邮局寄出,而是直接走下楼,将这份充满着攻击性和批判性的初稿,面带冷笑地,交给了那个伪装成旅店门童、实则这一个星期以来一直暗中盯着她的情报局联络员。
这是一次最赤裸裸的公开挑战。
交出稿子的那一晚,维勒尼斯城下起了瓢泼大雨。
伊蕾娜和衣躺在天鹅绒大床上,魔杖紧紧地握在手心里,魔力回路处于随时可以激发的极限状态。她一整夜都没有合眼。
她在等待。
凭借她穿越无数个国度、见识过无数独裁者的经验,她预设了三种最有可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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