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王宫日光厅那扇沉重无比的橡木雕花双开大门,伴随着“嘎吱”一声沉闷的闭合音,伊蕾娜感觉自己像是刚刚从一个运转着巨大炽热齿轮的庞大熔炉中,浑身大汗地退了出来。
走廊里的空气虽然带着一丝阴凉,但她的大脑却依然处于极度亢奋与战栗的超载状态。奥莉加女王坦陈的那些带着血痂的建国真相,以及林曦那套冰冷、强悍、宛如手术刀般精准的唯物史观法则,仍在她那戴着三角尖帽的脑海里,掀起一阵阵无法平息的思维风暴。
当伊蕾娜顺着宽阔的白石阶梯走下王宫广场,重新汇入城市的脉络时,正午过后的阳光,正在维勒尼斯主干道的青石板上肆意泼洒着耀眼的金辉。
“哒哒,哒哒——”
几辆装载着沉重货物的马车从她面前驶过,包着厚重铁皮的木质车轮无情地碾压过坑洼的路面,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撞击声。街角处,几个穿着粗布工装、肌肉虬结的半兽人劳工,正满头大汗地挥舞着铁镐,铺设着王国规划的崭新地下排水管道。
空气中,那股原本属于精灵王城的清冷草木香气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弥漫在每一个角落的刺鼻石灰味、新鲜翻开的泥土腥气,以及从远处兵工厂蒸汽机组试运行阶段,顺着风向漏过来的、带着些许硫磺味与淡淡煤烟味的工业气息。
这是一座正在经历刮骨疗毒、并在剧痛中毫无顾忌地疯狂生长的城市。它粗糙,喧闹,甚至在某些角落显得有些肮脏,但那种生命为了求存而迸发出的强劲脉搏,却足以让任何一个外来者感到震耳欲聋。
伊蕾娜站在街口,伸出手压了压宽大的魔女帽檐。
按照她原本的采访计划,她现在应该去最繁华喧闹的商业区,去看看那些由美第奇资本注资的新型商行。但在此刻,在听完了那场自上而下的、宏大且残酷的变革宣言后,旅法师那近乎本能的直觉却牵引着她改变了方向。她迫切地需要去听到一些属于这座城市底层的、自下而上的、甚至是被刻意掩盖的复杂回声。
她拄着那根镶嵌着灰宝石的魔杖,转身,逆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踏上了通往城市北部缓坡的林荫道。
那里,是维勒尼斯的旧贵族区。
从下城区的主干道走到那片缓坡,地理距离不过区区几条蜿蜒的石板路。但当伊蕾娜的皮靴踏上那条长满青苔的林荫小道时,她却敏锐地感觉到,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由几个世纪的傲慢、偏见与阶级森严共同编织而成的厚重帷幕,将那片缓坡与下城区的喧嚣彻底隔绝了开来。
随着脚步的不断拔高,空气骤然沉静了下来。
那种混合着古老木材缓慢腐朽的气息、陈年暗影香料那甜腻的幽香,以及微弱魔法阵辉光消散时产生的特殊臭氧味……像是一张极其华丽、却早已沾满了历史灰尘的丝绒网,朝着伊蕾娜兜头罩下。
这里是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这片古老土地上的旧日心脏。而如今,在新时代那由钢铁火炮和复式记账法驱动的强劲脉搏下,它正在经历一场沉默、屈辱,却又无可避免的残忍解剖。
伊蕾娜在一座巨大的府邸前停下了脚步。
这是塞尔温爵士的府邸。在旧公国时代,塞尔温家族曾世代掌管着宫廷仪典与部分城邦税收,是维勒尼斯最显赫的纯血精灵家族之一。但如今,这座府邸本身,就像是一曲用黑曜石与灰泥谱写的、无声的石质哀歌。
高大的黑色古老石材围墙沉默地矗立在阳光的阴影里,墙面上,那些曾经需要耗费巨大魔力去日夜维持的幽蓝发光藤蔓,如今大多数已经枯萎成焦黑的干瘪枝条。只剩下寥寥几根,犹如濒死老人手背上凸起的静脉般,勉强闪烁着气若游丝的微光。
大门两侧破损的墙角未及修补,露出里面粗糙的石砾。透过雕花的生铁大门,伊蕾娜看到庭院中央那座曾日夜喷涌着甘甜魔力泉水、雕刻着双头蛇纹章的喷泉。如今,池底早已彻底干涸,曾经清澈的池水中积满了一层厚厚的、褐色的枯败落叶。
每一片落叶,都像是岁月无法擦拭的干涸泪痕,静静地诉说着主人在财政与魔力双重枯竭下的窘迫。
门房的老仆人听到叩门声,慢吞吞地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袖口已经磨出毛边、颜色发旧的深绿色天鹅绒制服,用一种审视入侵者般的浑浊目光,隔着铁栅栏盯着伊蕾娜看了许久。
直到伊蕾娜面无表情地从袖口掏出那份带有女王暗金魔力签名、以及“E.A”缩写的特别许可令,并将其贴在铁栏杆上时,老仆人的瞳孔才猛地一缩。他颤抖着手,不情不愿地从腰间取下钥匙,拉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门轴因为缺乏润滑油脂,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令人牙酸的干涩呻吟。
“请进吧,外来的魔女阁下。”老仆人微微躬身,但语气中却没有多少敬意,反而带着一种防卫性的僵硬,“爵士大人和客人们,正在内厅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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