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蕾娜没有计较老仆人的态度。她提起黑色的裙摆,穿过那片铺满落叶的凄凉庭院,踏入了府邸的内厅。
刚一踏入门槛,伊蕾娜的视觉便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倒错。
外面的世界明明是阳光明媚的初夏午后,但内厅里的光线,却被一层又一层厚重的深紫色天鹅绒窗帘刻意地、死死地挡在了外面。整个大厅昏暗得如同即将入夜的黄昏。
天花板上,几盏悬浮在半空、靠着微弱风系魔石驱动的古老水晶灯,如同守夜的孤星,在半空中摇曳着惨白而黯淡的光晕。这些光晕倾泻而下,映照着厅内十几位衣着华美、但款式明显停留在五十年前的旧时代精灵与人类贵族。
伊蕾娜的到来,让大厅内原本细碎的交谈声戛然而止。出现了一阵长达数秒的、令人窒息的短暂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了她的身上。灰发魔女那身在街头沾染了下城区微小尘土与煤烟味的旅行法袍,与这里力求一尘不染、试图将时间永远冻结的古典氛围,显得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但在这些目光中,伊蕾娜没有看到愤怒,也没有看到反抗的火焰。
他们的面孔在惨白的水晶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缺乏血色。每个人手中都端着细长精美的银质酒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哪怕是在交头接耳,他们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他们的举止优雅得像是一场精心排练了无数次、每一句台词都烂熟于心、却注定即将拉下帷幕的古典悲剧。
没有暴跳如雷的指责,只有属于失败者的、体面的低语。
“欢迎您的到来,伊蕾娜小姐。”
府邸的主人,塞尔温爵士,从大厅最深处的阴影中缓步走了出来。他是一位有着罕见暗银色长发的纯血精灵。时光虽然在他的面容上留下了痕迹,但依旧掩盖不住他年轻时的俊美。只是,在他眼角那些细密的纹路里,藏着一种被新时代毫不留情抛弃后的深深疲惫与死寂。
他走到伊蕾娜面前,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极其标准、无可挑剔的旧式宫廷礼。随后,他抬起那只戴着祖母绿丝绒手套的右手,向身后的仆人轻轻打了个手势。
片刻后,一个银质的托盘被端了上来,一杯斟着深紫色陈年酒浆的纯银高脚杯,被恭敬地递到了伊蕾娜的面前。
伊蕾娜接过酒杯,低头看了一眼。
那酒浆的色泽极其浓郁,宛如凝结了一整个世纪的暮色,透不出一丝光亮。杯口散发着熟透甚至有些发酵过度的浆果气息,以及某种陈年老木桶缓慢腐朽后的气味。伊蕾娜轻轻抿了一小口,味蕾瞬间被一种挥之不去的、极其厚重且滞涩的苦涩所占据。
这不仅是一杯酒,这简直就是这个旧贵族阶层此刻精神状态的最完美隐喻——古老、沉闷、咽不下去,却又吐不出来。
“请原谅我们的怠慢。”
塞尔温爵士端着自己的酒杯,声音低沉。那原本应该极具磁性的嗓音,此刻却带着一种锐利被岁月和现实的铁锤强行磨钝后的暗哑。
“我只是有些惊讶,一位在星辰与无尽位面间穿梭、见识过无数宏大奇迹的旅行魔女,竟然会对我们这些躲在阴暗角落里、散发着霉味的‘老古董’感兴趣?”
塞尔温爵士的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浓浓自嘲意味的苦笑,他环视了一圈大厅里的同僚,语气中透出一丝无法掩盖的控诉:“如今这尼达威尔——哦,请原谅我的口误,现在该叫普鲁森王国了——如今我们这个伟大的王国,它所有的焦点,难道不全都集中在那些轰隆作响的‘新式’化工厂、散发着刺鼻火药味的军营,以及那些斤斤计较、用金币衡量一切的跨国银行里吗?”
这不是一个真正的提问。这是精神壁垒即将轰然倒塌前的无力低语。
塞尔温的开场白,仿佛是一个信号。大厅里原本被压抑的低语声,开始逐渐放大,变成了一场关于新时代的、充满了哀叹与不甘的声讨大会。
“品味,这就是一场审美的灾难!”
一位坐在路易十四风格高背椅上的精灵贵妇率先发难。她用一把雕刻着繁复镂空花纹的象牙扇骨,轻轻掩住自己涂着鲜艳红脂的唇角,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生理性的嫌恶。
“您去过下城区了吗,魔女阁下?”贵妇的声音尖锐而颤抖,“您看看现在街上那些平民,还有那些被新招募的所谓军官,他们身上穿的都是些什么?那种被轰鸣的机器喷吐出来的、被称为‘机制棉布’的东西!那布料的纹理规整得如同屠夫刀切出来的肉块,毫无生命力可言,更没有一丝一毫魔力流动的灵气!”
贵妇激动地用扇子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散发着微光的长裙,眼底闪烁着某种接近于病态的怀恋:“我们家族传承了千年的‘月光丝绸’,那是由最灵巧的盲眼织女,在满月之夜,用指尖一寸一寸将月光和魔力糅合进去的手工造物!它在暗夜中能流淌出水波般的微光!可现在呢?商人们以‘造价太高、不适合大规模列装’为由,拒绝收购我们的丝绸!那满大街粗糙、廉价的棉布,正在将整个维勒尼斯的品味,拉低到与地精等同的水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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