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蕾娜轻轻摇晃着酒杯,没有说话。这是一场从“审美维度”发出的失落控诉。当“实用”与“量产”取代了“稀有”与“精致”,旧贵族失去的不仅仅是布料的市场,更是他们用以区分自身阶级高贵性的视觉屏障。
“品味?哈!现在谁还管什么品味!他们要的是我们的命根子!”
另一位站在壁炉旁、拄着一根镶嵌着高阶风系魔兽晶核手杖的人类老贵族,愤怒地用手杖狠狠顿了一下地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花白的胡须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眼中燃烧着被背叛的怒火。
“那个该死的《土地税法》!那个把我们逼上绝路的吸血法案!”老贵族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困兽犹斗的悲愤,“他们竟然派那些连字都认不全的税务官,带着一群穿着粗布军装的平民卫兵,拿着一堆破铜烂铁般的测量仪器,公然闯进我们家族的祖地里踩来踩去!”
他看向伊蕾娜,像是在向一个绝对中立的法官陈词:“魔女阁下,他们不仅按亩产和实际丈量面积强行收税,更是毫不留情地取消了我们家族传承了八百年、基于侯爵爵位所拥有的一切免税特权!这不叫改革,这是光天化日之下的明抢!”
老贵族举起颤抖的右手,指向王宫的方向:“我们这些家族,在过去的一千年里,为王室服过役,为抵御魔物掏空过金库,我们的祖辈在碎石峡谷流过的血,加起来能染红半条厄俄斯河!而现在,女王陛下却为了给那些泥腿子发军饷,为了去讨好那些放高利贷的美第奇银行家,把屠刀架在了我们这些最忠诚的封臣脖子上!”
这是从“利益维度”发出的绝望呐喊。
当现代国家的税收机器开始无差别地轰鸣,当“公民平等纳税”的契约取代了“封建免税特权”,这些曾经靠着土地和免税权吸血的老贵族,就像是离开了水的鱼,在干涸的河床上痛苦地翻滚。这种剥夺是物理上的,是切肤之痛的。
面对老贵族失态的咆哮,作为主人的塞尔温爵士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心碎的克制。他没有加入这声嘶力竭的咒骂,但他眼底翻涌的那抹失落感,却远比任何咆哮都要深沉、都要令人感到窒息。
他微微抬起手,示意那位激动的老贵族平复情绪。随后,塞尔温将目光转向伊蕾娜,那是一种已经看透了死亡结局,却依然想要死个明白的眼神。
“其实,棉布取代了丝绸,我们可以忍受;哪怕是土地的税金翻倍,咬咬牙,卖掉几幅祖传的油画,我们也还能苟延残喘。”
塞尔温爵士的声音极轻,却像是一把生锈的凿子,一下一下地凿击在所有人的灵魂上:“但魔女阁下,真正让我们感到恐惧的,真正让我们在每一个深夜里都无法入眠的,是那些正在被彻底抹杀的‘意义’。”
他缓缓地踱步到一尊蒙着灰尘的古代盔甲旁,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金属表面:“几千年来,我们精灵贵族世代学习什么是高贵的象征。我们学习如何鉴赏最古老的魔导器,我们练习繁复而优雅的宫廷舞步,我们钻研那些需要几十年才能掌握的高阶魔法技艺,我们学习如何用威严去管理我们的农奴……”
塞尔温爵士猛地转过身,深邃的紫眸中闪烁着一种信仰崩塌后的浓烈悲哀:“但在那种名为‘近代化’的怪兽被那两位异界女士引入之后!一夜之间,仅仅是一夜之间!我们引以为傲的一切,全部变成了令人发笑的、毫无价值的无用摆设!”
他的语速开始加快,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颤抖:“现在的王国看重什么?他们看重那些能快速读懂财务报表的低贱文书!看重那些满身机油味、懂得调整火炮诸元的矮人工匠!甚至看重那些连衣服都穿不整齐、却敢在议会大厅里指着贵族鼻子嚷嚷着要提高工薪的平民代表!”
这,才是旧贵族阶层面临的最致命打击——“存在意义维度”的彻底失落。
审美可以降级,利益可以妥协。但当一个阶层发现,自己赖以生存的整套世界观、自己引以为傲的生存技能,在新的社会评价体系中变得一文不值、甚至成为累赘时,那种存在主义的危机感,足以将任何坚强的意志彻底摧毁。
塞尔温爵士顿了顿,他将目光投向大厅尽头那片阴影最浓稠的区域,仿佛那里仍然伫立着几百年前那些高高在上的先王幽灵。他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语调,说出了这段话中最核心、最绝望的控诉。
“奥莉加女王陛下……”塞尔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她被那两个带来异界规则的女士,彻底迷住了心智。她们正在联手,以一种极其残忍和高效的方式,亲手拆解着支撑这个王国运转了千年的古老支柱。”
他举起手中的银质酒杯,仿佛在向那个已经死去的时代敬酒。
“火枪那粗劣的动能,无情地取代了魔法的高雅;冰冷的金币和羊皮纸契约,取代了刻在骨血里的血统与誓死效忠的忠诚。长此以往,魔女阁下,您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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