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离开粗糙纸面的那一刻,发出了一声宛如细小齿轮咬合般轻微的“刺啦”声。
伊蕾娜将那支因为长时间高强度摩擦而笔尖微秃的羽毛笔,端端正正地搁在雕花黄铜墨水瓶旁。黄铜的冰冷质感顺着指尖传递过来,却无法冷却她因为连日奋笔疾书而滚烫的掌心。
她向后靠在铺着天鹅绒的椅背上,从胸腔深处长长地、带着几分解脱与难以言喻的沉重,呼出了一口浊气。
书稿,完成了。
窗外,维勒尼斯这座正在经历剧烈工业阵痛与魔法重塑的城市,正迎来它的黄昏。初春的夕阳如同在炼钢炉中熬煮到沸腾的熔金,毫无保留地泼洒在地平线上。那刺眼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橘红色光芒,穿透了尚未被煤烟完全染黑的云层,斜斜地打在旅馆顶层套房的落地窗上,将伊蕾娜银灰色的长发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晕。
长木桌上,整整大几十页的书稿静静地躺在那里。那是由厚重的羊皮纸和新式草木纸混合装订在一起的实体。羊皮纸泛着古老的微黄,带着淡淡的防腐香料味,代表着这座城市旧有的魔法底色;而那些略显粗糙、透着木浆清香的新式草纸,则是林曦推行造纸厂后的工业产物,代表着正在野蛮生长的新秩序。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材质,被粗糙的麻线强行缝合在一起,变成了一摞厚重得足以压垮普通法术天平的实体。这本身,就是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最完美的隐喻。
伊蕾娜伸出有些酸痛的手指,轻轻抚过最上面的扉页。
这厚厚的一摞纸张里,没有记载那些足以毁灭城池的禁咒,也没有吟唱神明创世的虚无神话,更没有传统旅行游记里那些风花雪月的无病呻吟。它仅仅是用最冷酷也最滚烫的墨水,忠实地记录着她,灰之魔女伊蕾娜,在这个名为尼达威尔-普鲁森的新生王国里,度过的这几个月间所目睹的一切荒诞、阵痛、撕裂与重生。
她翻开扉页,上面那句带着几分戏谑的开篇语赫然在目:“初入维勒尼斯:火炮与魔法的尴尬初遇”。
她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了一年前。那时候的她,还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旅法师,带着审视土着的傲慢降临这座大理石之城。她亲眼看着那些骄傲的精灵老兵,在握着冰冷的燧发枪时,眼中那种信仰崩塌的迷茫;她也看着那些曾经连头都不敢抬的半兽人,因为掌握了车床的切削技术,而在旧贵族面前挺直了脊梁。
手指继续向后翻动。
纸页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犹如某种历史的低语。
中间的篇章,是被汗水、煤灰和鲜血浸透的记录。她写下了黑之城外那场绞肉机般的战役,写下了伊丽莎白阿姨端着大吉岭红茶进行降维打击的傲慢,写下了罗慕拉用一盘番茄肉酱面瓦解阶级壁垒的荒诞,更写下了林曦在泥泞的贫民窟里,用一包退烧药和一双长满老茧的手,硬生生抠出来的“人民底座”。
伊蕾娜的目光在其中一页上停顿了许久。那是她在书稿中隐晦记录下的一段“宫廷秘闻”。
作为打入权力铁三角内部的“唯一指定损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依靠钢铁律法运转的战争机器,其核心的驱动力,竟然是那种令人心跳过载的、近乎病态的羁绊。
她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几天前,她去皇家温室送初稿时撞见的那一幕。
那天下午,阳光正好。林曦因为连续审阅了三天三夜的农业报表,整个人几乎像一滩融化的雪糕一样瘫在沙发上。那个在外面动辄拔枪、满口“唯物主义”的国家安全局长,此刻眼底满是青黑,毫无防备地陷入了沉睡。
而王国的两位最高掌权者,则将她死死地夹在中间。
奥莉加穿着那件慵懒的深紫真丝睡袍,将林曦的头轻轻搁在自己的大腿上。女王那双曾经握着权杖、沾满鲜血的手,此刻正蘸着带有安神魔力的玫瑰精油,以一种近乎膜拜的虔诚,一点一点揉捏着林曦紧绷的太阳穴。奥莉加的眼神,就像巨龙凝视着自己最珍贵的宝藏,带着一种恨不得将其拆吃入腹、融入骨血的深沉占有欲。
而在沙发的另一头,克洛伊则保持着标准的军姿坐立。这位在战场上如同杀戮机器般的国防军总司令,正用那双布满剑茧的大手,将林曦那双因为奔波而冰冷的脚丫,强行塞进自己的军大衣怀里进行“物理复温”。克洛伊的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仿佛随时准备拔剑斩杀任何敢于惊扰林曦睡眠的刺客,哪怕对方只是一只不知死活的苍蝇。
当林曦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呢喃,本能地向着散发着热量的克洛伊怀里缩了缩时。伊蕾娜亲眼看到,奥莉加那双深棕色的眼眸里瞬间闪过一丝危险的暗影。女王毫不犹豫地俯下身,用自己的红唇轻轻擦过林曦的耳垂,低语了一句什么。那带着致命诱惑的魔力波动,硬生生让睡梦中的林曦打了个寒颤,又乖乖地滚回了女王的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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