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刚蒙蒙亮,谢南枝就起来了。
她把岁岁裹进一件厚的襁褓里,背上挎了个包袱,里面装了两包点心一壶水,还有几件换洗衣裳。
稚趣园的门板上挂了块木牌,用炭笔写了四个大字:“今日停业”。
程咬金昨晚就被镇南将军府的人接回去了,其他人那边她也托人递了话,说是家中有一些私事要处理。
谢南枝让婆婆看家,她自己在槐花巷口雇了一辆骡车。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听说她要去邓家村,比了个价,谢南枝没还价就上了车。
岁岁窝在她怀里,一双黑眼珠滴溜溜转着看风景。
孩子额上那个包消了大半,只留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谢南枝拿手指头轻轻摸了一下,心里又想起那个模糊的画面。
骡车出了南门,走上官道。
车轱辘经过黄土路,岁岁一颠一颠的,也不哭,反而咧着嘴笑,觉得很好玩。
走了约莫有两个时辰,邓家村才到了。
村口那棵树还在,树下坐着几个纳鞋底的老妇人。
骡车停下来,谢南枝抱着岁岁跳下车。
村里人都抬头打量她。
“请问,李婆婆的家住哪边?”她走到那几个老妇人面前,把蓝包袱解开一角,露出里面油纸包着的桂花糕和枣泥酥,“我是从京城来的,替人给李婆婆带点东西。”
几个老妇人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往村东头指了指:“最里面那家,门口种着两棵枣树的就是。老太太今年八十多了,耳背,你说话要大声些。”
谢南枝道了谢,顺着土路往村东走。
岁岁趴在她肩头,小脑袋左扭右扭地看。
原主谢南枝在这儿生活了十几年,从襁褓里的女婴长成了大姑娘,嫁给了邓木生,又生了岁岁。
这些事,谢南枝都是第一次回想。
她刻意不去触碰原主的过往,总觉得那是另一个人过的日子。
可现在,那些日子跟岁岁扯上关系了。
李婆婆家果然好认,门口两棵老枣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
院门是破木板拼的,虚掩着。
谢南枝推门进去,院子里晒着干豆角,正屋的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李婆婆?”她提高声音喊了一句。
屋里窸窸窣窣响了一会儿,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眼窝深深陷下去。她扶着门框看了谢南枝半天,嘴里含混地问:“谁啊?”
谢南枝把岁岁换到另一只胳膊上,从包袱里掏出那两包点心递过去:“婆婆,我是谢南枝。木生家的那个。您还记得吗?”
“谢……南枝?”李婆婆眯着眼,凑近了看她,又看看她怀里的孩子,“哦哟,是南枝啊!你回来了?木生回来了没有?”
“还没。木生还没有消息。”谢南枝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婆婆,我今天回来是想收拾收拾老屋里的东西。有一些事情,想跟您打听打听。”
她扶着李婆婆在院子里的椅子上坐下,把点心放在老太太手里。
李婆婆捏了一块软糕咬了一口,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谢南枝没急着问,她把岁岁放在膝盖上坐着,等她老人家吃完一整块点心,才开口。
“婆婆,我小时候的事儿,您还记得多少?”
李婆婆舔了舔嘴角的酥渣,想了一会儿:“你不是从小被木生从山脚下捡回来的嘛。那年,木生才六岁,跟着他爹上山打猎,走到半山腰听见路边有动静,拨开草丛一看,是个小女娃。裹着个蓝布襁褓,哭得嗓子都哑了。”
谢南枝心头一紧。
她稳住心神,又问:“那襁褓里还有什么东西没有?”
李婆婆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在手里掂了掂,慢悠悠地说:“有啊。有一块银锁片,跟铜钱那么大,上面刻了个字。木生他娘也就是你婆婆当时还给我瞧了,说那个字念'南',南方的南。后来,就给你取名叫南枝了,至于姓,是因为你婆婆想感谢上天送了这么好的儿媳妇,才取了个谢字。”
谢南枝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婆婆,那个襁褓,您还记得是什么样子的?”
“蓝底白花的,边角都磨毛了。”李婆婆眯着眼回忆,“不过那针脚一丝不乱,不像是乡下人缝的。木生他娘说过,那襁褓的布料是细棉的,村里人可用不上。”
谢南枝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她压下疑问,又问了一句:“那银锁片呢?后来哪儿去了?”
李婆婆把桂花糕塞进嘴里,含含混混地说:“你婆婆收着了。木生他娘那人仔细,什么东西都收着。
你跟她住了那么多年,应该知道她的脾性,破布头都舍不得扔,何况是块银子?你去老屋翻翻,指不定还在哪个旮旯里藏着呢。”
谢南枝又陪李婆婆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听老太太絮絮叨叨说了些村子里的旧事,哪家的牛丢了又找回来了,谁家媳妇生了双胞胎。
岁岁听着听着就困了,趴在谢南枝肩头打起了小呼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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