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南枝点头。
她心里其实还没想好怎么安顿邓木生。
稚趣园这边一摊子事,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如果再把一个神志不清的病人接过来,屋里连个帮手都没有。
可婆婆那样子,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当天晚上,她就去找了顾淑柔。
顾淑柔听谢南枝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思索了片刻,随即吩咐身边的叶嬷嬷:“去跟外面管事的说一声,明天派两个小厮,套一辆宽敞的马车回邓家村去接人。”
说完又转向谢南枝,“路上颠簸,让你的人带两条厚褥子铺在车子里,别让你当家的受了风寒。”
谢南枝连忙站起来道谢,顾淑柔摆了摆手,叹了口气:“一家人平平安安就是福。你先去安顿,如果有别的难处,尽管跟我说。”
谢南枝应了声是。
第二天清早,侯府的小厮就套好了马车,跟谢南枝派去的两个帮工一起出了城。
谢南枝站在槐花巷的巷口看着马车走远了,转身回屋,邓刘氏已经坐在堂屋里等着了。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换了件干净衣裳,精神瞧着比昨天强了些。
老太太望着她,站起来问:“人走了?”
“走了,快的话,后天就能把木生接回来。”
邓刘氏点点头,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慢慢又坐了回去。
谢南枝走过去,在老太太旁边坐下,伸手盖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堂屋里安安静静的。
邓刘氏低着头,有泪珠从她下巴滴下来,落在衣襟上。
谢南枝没再说话,就那么陪她坐着。
……
两天后的晌午,一辆马车停在了谢氏稚趣园门前。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长宁侯府的两个小厮,接着一个身形瘦削的男人被搀扶着下了车。
邓木生站在巷口,整个人像一片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
他身上穿着一件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短褐,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
头发乱糟糟,脸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那双眼睛本来是看着地面的,忽然被巷子里的日光一晃,他猛地缩了缩脖子,往小厮身后躲了半步。
“邓家兄弟,到了。”小厮低声说了一句,扶着他往里面走。
稚趣园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孩童的嬉笑声。
谢南枝领着几个人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铺草垫子,听见动静立马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邓刘氏抱着岁岁早就等在廊下,一眼瞧见儿子这副模样,嘴唇哆嗦了好半天,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木生……我的儿啊……”她张了张嘴,抱着岁岁的手都在抖。
邓木生被搀进院子,目光游移不定,东看看西看看,好像对周遭的一切都感到陌生又害怕。
他的视线落在邓刘氏身上,停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开嘴,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娘……”
邓刘氏再也忍不住,把岁岁往旁边的尤云手里一塞,扑过去抓住儿子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
“怎么瘦成这副德性……脸上咋这么多伤疤……到底遭了多少罪啊……”
她一边哭一边摸他的脸,邓木生也不躲,呆呆地站着,任凭母亲的手指在他脸上摩挲,嘴里反反复复就是一个“娘”字。
尤云怀里的岁岁瞪着一双大眼睛,歪着头看这个邋遢的男人。
她才两岁,还不太记事,但好像隐约觉得这人眼熟。
她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往前探了探身子。
邓木生听见孩子的动静,慢慢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岁岁脸上。
他愣住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叶子的沙沙声。
邓木生盯着岁岁看了很久,眉头慢慢皱起来,像是脑子里有一团乱麻。
想抓住什么,却怎么都抓不住。
他抬起手,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想摸摸孩子,又缩了回去。
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声。
谢南枝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心里叹了口气。
脑部受损的人常常会有这种表现,认得亲人的脸,却无法组织语言表达。
邓木生能认出他娘,对女儿有反应,这说明他受损的脑子还有一部分功能是完好的。
她正准备上前说两句安慰的话,邓木生的视线忽然从岁岁身上移开,转向了她。
那一瞬间,邓木生直勾勾地盯着谢南枝的脸,眼睛瞪大,眉头拧得更紧了,喃喃道:“你……”
谢南枝心里“咯噔”一下,停住了脚步。
“你……不是我媳妇……”邓木生说得很慢,“我媳妇不长这样……不长这样……”
谢南枝闻言,后背微微一紧,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住邓木生的胳膊,道:“木生,我是南枝啊。你离家这一年多,我生完岁岁瘦了不少,又换了身衣裳,你乍一看认不出来也正常。先别急,坐下来歇歇。”
邓刘氏也赶紧擦着眼泪过来打圆场,拉着邓木生的手拍了两下:“傻儿子,这就是你媳妇南枝!你自己媳妇都认不得了?你走了这么久,南枝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人都累瘦了一大圈。你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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