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南枝点头,又说了皇后将进宫的次数减为一月一次的事。
顾淑柔听了,反而松了口气:“这是好事。皇后娘娘这么护着你,你只管安心经营好稚趣园,宫里那潭浑水,少趟为妙。”
从顾淑柔的院里出来,谢南枝在半路上碰见了叶嬷嬷。
谢南枝把今天的事说了,叶嬷嬷听完,先是一惊,继而长长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道:“阿弥陀佛,你这一次可真凶险。德妃那人笑里藏刀,你回了她还好,如果含含糊糊地应了,日后有你的苦头吃。”
她又压低了声音道:“皇后娘娘把进宫次数减了,这是聪明的办法。面上瞧着是冷落了你,可实际上,这是把你往宫外推呢,离得越远越安全。
你听嬷嬷一句劝,往后在宫里,见着毓秀宫的人就绕道走,千万别再让德妃逮着机会跟你说话了。”
谢南枝重重点头,心里暖融融的。
叶嬷嬷说得对,往后每月只进一次宫,面子上过得去,里子也保住了。
德妃就算想发作,也找不到机会。
谢南枝从宫里回来之后,接连几天都在稚趣园和侯府之间两头跑。
德妃那件事虽然暂时揭过去了,但她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不敢有半点松懈。
所幸稚趣园里的孩子们都乖巧,几个新收的孩子也渐渐适应了,不再整日哭闹。
每日傍晚,谢南枝回到后院,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邓木生。
老大夫开了些活血化瘀的方子,又叮嘱她,千万不能让他再受刺激。
不过,平时可以多跟他说一些从前的事,说不定能帮他慢慢回想起来。
于是谢南枝每日抽空陪邓木生说话。
说从前在邓家村的日子,岁岁学走路时的趣事,诸如此类。
邓木生多半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会皱起眉头,但最后总是摇了摇头,又陷入迷茫。
这晚,谢南枝回来得比平日迟了些。
园子里有个孩子午睡时发了高热,她忙着做退热的推拿手法,又守到那孩子退烧才离开。
回到后院时天色已经擦黑,廊下的灯笼刚点上。
她还没来得及跨进门槛,就听见屋里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谢南枝心口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去。
屋里的情形让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邓木生站在屋子中央,双眼赤红,浑身发抖,像一只狂躁的野兽。
他面前那张小桌子已经被掀翻在地,桌上的瓷碗摔得粉碎,溅得满地都是。
墙上挂着的几件衣裳也被扯下来,胡乱扔在地上。
邓刘氏缩在墙角,把岁岁紧紧地搂在怀里,瑟瑟发抖。
岁岁被她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惊恐地望着父亲。
邓木生还在砸东西。
他抄起手边一只陶罐就要往地上摔,嘴里吼着:“人呢!我媳妇呢!我要找我媳妇!”
谢南枝心里一揪,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他举着陶罐的那只胳膊:“木生哥!你冷静点!”
邓木生猛地转过头,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谢南枝这才看清,他额头上青筋暴起,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他把陶罐往旁边一扔,反手就抓住了谢南枝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谢南枝“嘶”地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腕骨像是要被捏碎了。
她忍着剧痛没有挣扎,只是迎上他的目光。
邓木生凑近了看她,近得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眼神在疯狂和迷惘之间来回摇摆,一会儿明亮,一会儿又涣散成一片空白。
他盯着谢南枝的脸看了许久,忽然咬着牙问:“你是谁?你把我媳妇藏哪儿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进谢南枝的心口。
她想起当初老大夫说过的话,他记得自己有个媳妇,却认不出眼前这个日夜照料他的人就是他的妻子。
腕骨疼得她眼前发黑,但谢南枝咬着牙没让自己喊出来。她不能慌,越慌越会刺激到他。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平稳,一字一句地说:“木生哥,我就是南枝啊。你仔细看看,我是你媳妇。”
邓木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依然死死抓着她的手腕,来回打量着谢南枝的脸,眉毛,眼睛,鼻梁,嘴唇,像是要把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屋子里安静下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邓木生的力气似乎在慢慢消退。
他抓着谢南枝手腕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呼吸也从粗重渐渐变得平稳。
最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晃了晃,退后两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眼神又变回了茫然。
“南……枝?”他含糊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歪着头看了看谢南枝,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像是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谢南枝顾不上自己红肿的手腕,蹲下去扶他:“是我,木生哥,是我。没事了,没事了。”
邓木生没有再挣扎,任由她扶着自己从地上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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