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阳刚爬过西巷口的老槐树,把墙角的雪晒化些,融水顺着青石板缝渗下去,晕出浅痕。林野整理书店门口的旧书摊时,看见王奶奶拄着枣木拐杖挪过来,身影在淡金色阳光里拉得很长。
她穿深灰色旧棉袄,领口缝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边,手里攥着块叠得方正的旧帕子——正是昨天送百家被时她攥着的那块。浅灰色粗棉布面,边角磨得发毛,露出细棉絮,右下角绣着朵白菊花,线色褪得浅淡,却仍能看出绣活的细致。
“小林啊,”王奶奶在店门口停下,声音发颤,递过帕子,指腹摩挲着帕角,“这是我家老头子娶我时给的,丢了好多年,昨天翻旧箱子找被子棉絮,竟在最底下找着了。帕角线松了,我眼神差、手也抖,想让你补补——你手巧,以前给小远补书包带的针脚又细又匀,肯定能补好。”
林野放下书,双手接帕子。指尖触到布面,是常年水洗晒出的温顺柔软,还带着老皂角的淡香。展开帕子,边缘细密的手工锁边针脚清晰可见,每一针都紧实,藏着老辈人的细心思。
隔壁修鞋铺的陈叔凑过来,指了指帕角松线处,又指了指自己铺里靠窗木柜上的铁盒针线盒,比划着:先指帕子的灰色,再指针线盒里的线团,最后做“缝合”动作,意思是“用同色线补,缝细些,看不出痕迹”。
林野点头,刚要去拿针线盒,巷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小远拎着深蓝色修表工具盒,跑得满头汗,额前碎发贴在皮肤上,扶着门框喘气:“林叔叔,等一下!王奶奶的闹钟昨天我检查过,总担心有小毛病,今天特意带工具来再看看!”
他瞥见桌上的旧帕子,立刻凑过来,小脑袋几乎贴到帕子上:“哇,这帕子真好看!小菊花绣得像真的,花瓣纹路都清楚——肯定是王奶奶的念想吧?我奶奶也有块爷爷送的旧围巾,天天放枕头边。”
王奶奶在旁边小竹凳上坐下,摸了摸帕子,指尖划过褪色的菊花,叹气:“可不是嘛,这是他留我的唯一东西。当年他走时,我啥都没带,就把帕子揣怀里从老家过来。后来搬了两次家,帕子丢了,我找了好几天没找着,心里空落落的,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了……昨天盖着你们送的百家被,夜里想找厚枕头套,翻旧衣服木箱,竟在最底下的蓝布衫口袋里找着了,当时捧着帕子,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林野从陈叔那拿来针线盒,挑出和帕子颜色相近的灰线,刚穿针打结,巷尾的小栀就拎着碎花布包走来,额上沾着细雪。她打开布包,拿出两个缠线的旧线轴,木质轴芯发黑,绕着的粗棉线和帕子颜色几乎一样:“我跟我妈说王奶奶要补旧帕子,李伯说补老帕子不能用细丝线,不牢实还磨布,得用以前的粗棉线,结实又贴合旧布。我在衣柜顶的旧箱子里找着两轴灰色的,你看看能用不?”
她递过线轴,又碰了碰帕角的菊花绣纹:“我妈说这是早年的‘打籽绣’,针脚是绕出来的,补的时候得顺着原针脚走,不然绣纹会变样,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林野比对线轴,颜色、粗细都正好,点头:“刚好能用,谢你啊小栀,不然用细丝线真容易扯坏布面。”他按小栀说的,把针从帕角松线处穿进去,顺着原针脚慢缝,每一针都极细,尽量和原绣纹对齐,不让新线突兀。
小远蹲在旁边,从工具盒里拿出小放大镜举在帕子上方:“林叔叔,我帮你看针脚!这里原针脚往左边偏一点,别缝歪了!还有这里,线要拉松些,不然布面会皱。”他说得认真,小眉头皱着,像极了巷口钟表铺的老师傅。
王奶奶看着两人忙活,手指轻敲拐杖,慢慢说:“当年我跟老头子刚到西巷,他在巷口摆修鞋摊,天不亮就出去,天黑才回来。我身子弱,不能干重活,就坐在他摊旁的小马扎上,缝这帕子给他擦汗。他总说,等攒够钱就去布店给我买最好的细棉布,让我绣朵大菊花缝在新帕子上。结果钱还没攒够,那年冬天他得重感冒没挺过来,人就走了……”
陈叔坐在旁边石阶上,摩挲着修鞋锥子,突然起身走进修鞋铺,片刻后捧着本红色封面旧相册出来。相册封皮开裂、边角发白,他小心翼翼翻开,停在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上——几十年前的西巷口,青石板路干净,只有个小修鞋摊,穿灰布短衫的男人蹲在摊前补鞋,旁边坐着扎蓝布头巾的女人,捧着帕子低头缝补,眉眼温柔,正是年轻时的王奶奶和她老伴。
“这……这是我们!”王奶奶眼睛一亮,连忙站起来接相册,指尖轻蹭照片里的人,眼圈慢慢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都忘了还有这张照片,当年是巷口照相馆师傅路过拍的,我还说要去要一张,后来忙忘了。陈叔,你咋还留着?”
陈叔翻到照片背面,指着铅笔写的日期,又指了指自己的脚,比划“修鞋”动作,最后对着王奶奶老伴的方向竖大拇指——那天陈叔鞋坏了,在王奶奶老伴摊上修,对方没收钱还加固了鞋底。后来照相馆师傅送照片时,王奶奶他们已搬走,陈叔就把照片收了这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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