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阳把修表铺的玻璃窗晒得发亮,阳光斜斜地洒进来,落在柜台前的零件盒上,铜制的齿轮、细巧的螺丝都泛着暖光。林野刚帮李伯把散落的零件按型号归好类,指尖还沾着点机油的淡香,就听见巷尾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赵爷爷,他背着个深棕色的旧木盒,脚步比往常慢些,木盒的锁扣处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许多年的老物件。
“小林,忙着呢?”赵爷爷走到柜台前,轻轻把木盒放在桌上,动作小心得像捧着什么珍宝。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指尖摸着木盒的边缘叹气,“麻烦你给磨磨这里面的镜子,实在是看不清人了。”林野打开木盒,里面铺着层深蓝色的绒布,布上放着面黄铜边框的老镜子——镜面蒙着层厚灰,还沾着些细小的尘垢,边缘的铜锈泛着暗绿色,像覆了层旧时光的痕迹,镜柄处裂了道细缝,缝里还嵌着点陈年的木渣。
“这是我和老伴当年的陪嫁镜,”赵爷爷的指尖轻轻拂过铜框,声音慢了下来,“她走后我就把它收在衣柜最里面,裹了三层布,怕落灰。昨天整理旧衣服,翻箱倒柜才找出来,擦了半天镜面还是糊的,看不清人影——想磨亮了挂在屋里,早上梳头的时候能对着看看,就像她还在跟前似的。”
林野拿起镜子,指尖触到铜框时,能摸到上面浅浅的缠枝纹,是手工雕刻的,线条不算规整,却透着股细腻的心思。镜面的灰垢结得厚,硬擦容易划伤玻璃,得用软布蘸着温水慢慢润透。陈叔听见动静,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擦表用的麂皮布。他凑过来看了看镜子,指了指铜框上的锈迹,又转身快步走进里屋,没过一会儿,手里多了个青布小包。
“用这个擦铜框,软和,还不伤纹路。”陈叔打开布包,里面是细细的草木灰,混着点晒干的橘子皮碎,“这是我以前擦老铜壶的法子,草木灰细,去锈还能留着铜的光泽,比砂纸好用多了。”他说着,指尖轻轻点了点镜柄的裂缝,“你看这缝,是常年握在手里磨出来的,老两口肯定天天用它梳头,指腹的温度都渗进木头里了,藏着多少日常啊。”
林野刚找了块软布,蘸着温水敷在镜面上,就听见巷口传来“噔噔”的脚步声,小远拎着块磨好的玻璃片跑了进来,玻璃片在阳光下透着亮,能清晰照出他的小脸蛋。“林叔叔!林叔叔!你看我磨的玻璃片!”小远举着玻璃片凑到柜台前,脸上满是骄傲,“李伯说我磨玻璃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以后能帮着磨镜子了!你看这边缘,一点都不划手!”
小远说着,眼角余光瞥见了桌上的老镜子,立刻凑了过去,好奇地戳了戳铜框上的缠枝纹:“哇,这镜子好老呀!铜框上还有花纹呢!是不是跟张奶奶的怀表一样,藏着好多故事?张奶奶的怀表是她爷爷送的,里面还刻着字,这镜子是不是也有秘密呀?”
赵爷爷被小远的话逗笑了,拉了把小凳坐在柜台边,慢悠悠地开口:“这镜子还真有故事。当年我跟你奶奶刚结婚的时候,家里穷,就这面镜子是像样的物件,还是她娘家陪嫁来的。那时候没有电灯,晚上梳头就点着煤油灯,灯光照着铜框,亮闪闪的。你奶奶总说这铜框亮,照得人精神,每天早上都要对着它梳半天头,梳完还会问我‘好看不’。后来她眼睛花了,看不清楚镜面,我就天天帮她擦镜子,擦得亮堂堂的,让她能看清头发梳没梳顺,鬓角的碎发有没有别好。”
林野用软布蘸着草木灰,轻轻擦着铜框的锈迹。他把力道放得极轻,指尖顺着缠枝纹的走向慢慢蹭,生怕蹭掉上面的刻痕。草木灰混着橘子皮的淡香飘出来,铜框上的绿锈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暖黄色的铜光,缠枝纹也渐渐清晰起来,叶片的弧度、藤蔓的缠绕都看得明明白白。
“赵爷爷,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小栀拎着个红色的保温桶走进来,桶身上印着朵小小的梅花,是她妈妈织的布贴。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倒了杯桂圆茶递给赵爷爷,“李伯说您来了,知道您喜欢喝甜的,让我煮了点桂圆茶送来。这镜子我见过,小时候去您家玩,总看见奶奶对着它梳头,她还教我编小辫子,梳完让我对着镜子看,说‘我们小栀真好看’。”
小栀说着,又指了指镜面:“擦镜面得顺着一个方向擦,不然会留水痕印子,奶奶以前总这么跟我说。她说镜面跟人心一样,得好好护着,不能瞎折腾,不然就看不清本来的样子了。”林野按着小栀说的,拿着软布顺着一个方向擦镜面,温水润透的灰垢慢慢褪去,露出底下清亮的玻璃,刚开始只能隐约照出模糊的人影,擦着擦着,就能看清柜台上的零件盒,连铜齿轮上的齿痕都能照得清清楚楚。
小远蹲在旁边,从兜里掏出块自己攒的麂皮布,学着林野的样子,轻轻擦着镜柄:“赵爷爷,等镜子磨亮了,您是不是天天都能看见奶奶了?以后我也来帮您擦镜子,让它一直这么亮,这样奶奶就一直能陪着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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