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阳把巷口的青石板晒得暖软,风里裹着竹器特有的清苦香气,慢悠悠漫过西巷的砖墙。林野刚帮小远把修好的老怀表挂进修表铺的木架——那怀表壳子磨出包浆,走针声细得像春蚕啃叶——转身就看见张奶奶坐在斜对门书店的石阶上,手里攥着捆晒干的竹篾。
青黄相间的篾条削得匀细,指尖碰着还能觉出竹皮的糙意,凑近闻,淡香里混着阳光晒透的暖意。张奶奶脚边放着个编了一半的旧竹筐,筐沿缺了块三角口,断了的篾条松松垮垮挂着,像垂头丧气的辫子。她看见林野,颤巍巍把竹筐往他跟前推了推,枯瘦的指尖反复摩挲着缺角的地方,叹气声裹在风里,轻轻飘过来:“小林啊,你帮着看看这筐。”
林野蹲下来接筐,掌心触着筐壁的篾条——每一根都磨得发亮光滑,是三十年里无数次装菜、盛馒头磨出来的温度。缺角处断了两根主篾,剩下的几根松了劲,往两边塌着,像没了主心骨的人。“这是我家老头子当年亲手编的,”张奶奶的声音低了些,眼神落在筐底的编纹上,那纹路里藏着旧时光的影子,“他手巧,编的筐又结实又好看,这三十年里,装过春天的青菜、秋天的红薯,装过街坊邻居家的喜糖,也装过我孙子小时候的尿布——昨天我装红薯,刚提起来,筐沿‘咔嗒’就崩了。”
她试着抬了抬断指,指节有些僵硬:“我自己编了两下,手笨,编进去的篾条总往歪里跑,怎么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林野正想开口,修表铺里的陈叔凑了过来,他手里捏着块擦表布,看见竹筐,眼睛亮了亮:“这筐是老周编的吧?当年他编竹器在巷里可是有名的,我家那只淘米篮现在还能用。”
陈叔指了指筐底的“人”字编纹,又转身回屋,没多久拎着把小竹刀和卷细麻绳出来。竹刀把儿磨得发亮,包着层深褐色的浆,绳头还留着上次编筐时打的活结。“补老筐得顺着原有的纹路来,不能瞎编,”他用竹刀尖点了点筐沿的断口,那断口处磨得圆润,是常年磕碰留下的痕迹,藏着满当当的柴米油盐烟火气,“先用麻绳把断篾固定住,再嵌新篾,得跟原来的间距一模一样,才不显生分。”
林野刚拿起竹刀,准备削根新篾条,就听见巷口传来小远的脚步声,混着清脆的喊声:“林叔叔!张奶奶!”小远手里拎着半捆嫩黄的竹篾,跑得脸蛋通红,竹篾在他手里晃悠,清香味儿也跟着飘过来。“我跟李伯学编小篮子啦!”他把竹篾往石桌上一放,献宝似的拿起一根,“李伯说这篾条是刚削的,泡过温水,软和,好编,我都能编出小圆圈了!”
看见石桌上的旧竹筐,小远蹲下来,手指轻轻摸着筐壁的篾条,眼睛里满是好奇:“这筐编得真好看!跟我爷爷编的弹珠筐一样,都是老样子——是不是装过好多巷里的事呀?”张奶奶被他问得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朵花,她摸着筐沿,慢慢说:“可不是嘛。当年你小宇哥出生,我用这筐装过百家衣,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你小栀姐小时候,每到夏天就去巷尾摘栀子花,全装在这筐里,满筐都是香,街坊邻居都来要;就连你上次摔破了膝盖,哭着要吃的糖糕,也是我从灶上刚端出来,放进这筐里给你送过去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现在筐坏了,我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林野听着,手里的竹刀慢了些,他按着筐底的“人”字纹,把新削好的篾条慢慢嵌进去,每编一道就停住,用指尖比对原有的间距,生怕编歪了,坏了老筐原来的样子。阳光从头顶晒下来,落在竹筐上,篾条的影子在地上织出细密的网。
“张奶奶!”巷口又传来个清脆的声音,小栀拎着个竹篮走进来,篮子里装着刚从菜园摘的青菜,绿油油的,还沾着水珠。“李伯说您在这儿补筐,让我送点青菜来,晚上正好煮个青菜汤。”她把竹篮放在石桌上,凑过来看林野编筐的手法,眼睛亮了亮:“这筐我有印象!小时候总看见您用它给巷里人送馒头,刚蒸好的白面馒头放在里面,裹块棉布,送到家还是热乎的,一点都不凉。”
小栀指着筐沿的断口:“我妈以前也跟周爷爷学过编竹器,她说补老筐得‘补旧不添新’,得用原来的篾条当骨头,新篾条缠在外面,慢慢跟老篾合在一起,这样才不丢原来的样子,也结实。”林野点头,把松了的旧篾条一点点捋顺,再把新篾条轻轻缠在外面,用细麻绳在接口处悄悄打了个结,藏在篾条缝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小远蹲在旁边,拿着根细篾条,学着林野的样子在手里绕来绕去,虽然编得歪歪扭扭,却学得认真:“张奶奶,等筐编好了,您还能用它装馒头吗?我还想吃您蒸的南瓜馒头,上次吃的那个,甜丝丝的,可好吃了。”张奶奶笑得更欢了,伸手摸了摸小远的头:“编好了就装!明天我就发面蒸馒头,给你留两个最大的,里面多放两勺南瓜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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