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阳像揉碎的金箔,斜斜地铺在“时光书店”的红漆门槛上,把林野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刚帮隔壁五金店的老王把修好的煤炉摆稳在门口,炉身上的搪瓷还泛着暖光,炉口飘出的淡淡煤烟在阳光下散开,就听见巷尾传来熟悉的、带着些微摇晃的脚步声——是周奶奶,她手里拎着个深棕色的旧木凳,走得格外慢,每一步都要轻轻顿一下,像是怕手里的凳子再受半点磕碰。
那木凳是西巷老住户都眼熟的物件。凳面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发亮,却裂了道指宽的缝,风一吹,能隐约听见木头间“吱呀”的细微声响;四条凳腿有两条松得厉害,一拎起来就晃晃悠悠,像是随时要散架;凳脚上原本贴着的黑色防滑垫,早被日复一日的摩擦磨成了斑驳的碎屑,只留下一圈浅褐色的印子,沾着些青石板路上的灰尘。林野记得,打他去年春天搬来西巷开书店,每天总能看见周奶奶坐在这张凳子上——清晨晒着朝阳择青菜,指尖在菜叶间翻飞,碎菜叶子落在凳脚边,傍晚自有小远来帮忙清扫;中午就着暖光织毛衣,毛线球放在凳面上,滚到裂缝边又被她轻轻拢回来;傍晚还会把凳脚往墙根挪挪,跟路过的邻居唠上几句家常,手里摇着蒲扇,笑声顺着风飘得老远。
“小林啊,你快给瞅瞅这凳子。”周奶奶走到书店门口,小心翼翼地把木凳放在青石板路上,手一松,凳子果然又晃了晃,她脸上的皱纹里藏着些焦急,指节因为用力攥着衣角而泛白,“这凳子我坐了十几年,当年还是老周亲手给我打的。那时候他说我腰不好,冬天总爱犯疼,得有个稳当的地方坐着晒太阳,就特意去后山选了块老松木,刨了三天才做成这凳子。昨天我择白菜的时候,凳腿突然‘咔嗒’响了一声,我吓得赶紧扶住墙,差点没把我摔着——你手巧,平时修个书架、补个相框都那么好,能不能帮我修修?”
林野弯下腰,指尖轻轻触碰到凳面的裂缝。木头的纹理粗糙却温暖,还带着阳光晒透的温度,裂缝不算深,却能透过缝隙看见对面青石板上的纹路。他又握住一条松动的凳腿晃了晃,能感觉到榫卯连接处的空隙——是常年使用后木头磨损导致的松动,得用木楔子楔紧才行,还得在裂缝处贴块布,免得透风,冬天坐着也暖和。
“能修,周奶奶您放心,修好了跟新的一样结实。”林野刚直起身,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书店里屋的陈叔。陈叔是个退休的老木匠,头发已经花白,却总爱穿着件蓝色的工装服,没事就爱在书店角落摆弄些木工活,林野修书架、补相框的手艺,大半还是跟他学的。陈叔凑过来看了眼木凳,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他也没扶,只是眯着眼打量,然后转身就从里屋的工具箱里翻找起来——那工具箱是个掉了漆的铁皮盒,边角都被磨圆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工具,螺丝刀按大小排好,砂纸叠成一摞,很快,他就拿出一小袋木楔、几张细砂纸、一管木工胶,还有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浅灰色旧棉布。
“这棉布是上次修老相框剩下的,质地软,贴在裂缝上正好挡风,还不硌屁股。”陈叔把东西放在门口的木桌上,指尖轻轻点了点凳面的木纹,动作里满是对老物件的爱惜,“你看,这是正经的老松木,年轮都能数出二十多圈,当年的料子实诚,虽说有点变形,芯子还结实着呢,好好修修,再坐个十年八年没问题。先把榫卯处的灰擦干净,得用温水蘸着棉布擦,老松木的纹路深,藏的灰多,擦不干净胶粘不牢。涂胶的时候要满,别留空隙,再把木楔削得跟缝隙严丝合缝,轻轻敲进去,别用蛮力,老木头脆,怕裂。”
林野刚拿起砂纸要擦凳腿,就听见巷口传来清脆的脚步声,小远拎着个巴掌大的小刨子跑了过来,额头上还沾着点木屑,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露出里面印着卡通图案的毛衣。小远是巷口杂货店李伯的孙子,才上小学二年级,平时总爱跟在林野和陈叔身边看木工活,一来二去,也学了点基础的手艺,上次还帮着给书店的小书架刨过木边。
“周奶奶!林野哥!我来帮忙!”小远跑到木凳旁蹲下来,把小刨子放在桌上,学着林野的样子拿起砂纸,小心翼翼地擦着凳腿的榫卯处,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了木头,“这凳子我熟!去年冬天我放雪,下着小雪,您就坐在上面给我塞热乎的烤红薯,说晒了一下午太阳的凳子,坐着暖脚,还让我把脚放在凳腿中间捂一捂。昨天我还看见您抱着它坐在门口叹气呢,现在能修好啦!”他抬头看着周奶奶,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星星,“修好以后,您还能坐在上面给我糖吃吗?您上次说,晒太阳的时候吃水果糖,心里也甜,比烤红薯还甜。”
周奶奶被小远逗得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她伸手摸了摸小远的头,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传过去,“修好了就给!奶奶兜里天天给你留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你最爱吃的那种,昨天还特意让你李伯进了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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