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艺教完的午后,阳光像融化的蜂蜜,稠稠地淌在西巷的青石板上,把每一块砖的纹路都浸得发亮。墙根下的青苔吸饱了暖意,绿得愈发鲜活,几株不知名的小草从石缝里探出头,叶片上的露珠折射着细碎的光。小远抱着刚磨好毛边的布偶蹲在巷口,布偶是阿远留下的旧物,灰扑扑的绒毛原本有些打结,边角还带着磨得发硬的毛刺,他跟着陈叔学了半天砂纸打磨的手艺,此刻指尖抚过布料,只觉得软乎乎的,像阿远从前揉他头发时掌心的温度。
他正低头给布偶整理耷拉的耳朵,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哎呀”一声轻呼,转头就看见小涛捂着膝盖从老石凳上滑下来,幸好旁边看店的王阿姨扶得快,才没摔在青石板上。小远立刻站起身,抱着布偶跑到石凳边,蹲下身仔细打量——这是西巷的老石凳,青灰色的石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边缘还留着孩童们用指甲刻下的歪扭划痕,有歪歪扭扭的名字,有简单的小花朵,那是几代人的童年印记。石凳的四条木腿嵌在石座里,此刻靠近巷口的那条腿明显松动了,轻轻一推就晃悠悠的,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凳面中央还裂了一道细细的缝,像一道浅浅的泪痕,顺着木纹蔓延开去。
“林叔叔!”小远猛地抬起头,朝着不远处打理花草的林野大喊,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石凳腿松了,小涛差点摔着!我们用爷爷的工具修好吧!”
林野闻言快步走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胳膊。他伸手按了按石凳腿,木腿与石座连接处的缝隙肉眼可见,轻轻晃动时,能看到里面的木楔已经松动。林野眼底掠过一丝怀念,这石凳是阿远当年亲手搭建的,三十年前,西巷还没有这么多规整的休息处,阿远从工地捡来废弃的青石板当凳面,又在山里找了四根结实的硬木做腿,敲上亲手削制的木楔固定,一用就是三十年。阿远在世时,总爱坐在这儿帮人修东西,补鞋的针线、修表的小螺丝刀、磨剪刀的砂轮、补锅的锡条,都曾在这石凳上摆过,巷里人路过,总爱停下来聊几句家长里短,石凳上的温度,是西巷最暖的底色。
“确实该修了。”林野点点头,伸手摸了摸小远的头,指尖带着草木的清香,“阿远当年总说,老物件就像老朋友,你待它好,它就陪你久。这石凳陪了西巷三十年,可不能就这么坏了。”
他的话音刚落,就见陈叔从巷尾的书店里快步走来,手里拎着一个深棕色的旧工具盒。工具盒是木质的,表面已经有些斑驳,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黄铜搭扣上还留着常年摩挲的金属光泽,那是阿远生前最常用的工具盒。“我听见小远喊了,”陈叔走到石凳旁蹲下,他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透着温和的笑意,“这石凳可是阿远的心血,当年他搭建的时候,我还来搭过手,帮他扶着木腿呢。”
陈叔打开工具盒,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整齐地摆放着小锤子、几枚大小不一的木楔、一张细砂纸,还有几把小小的凿子和一把卷尺。“这些都是阿远当年修这石凳时用的,”陈叔拿起那把小锤子,木柄上还留着阿远掌心磨出的包浆,“我一直收在书店的樟木箱里,垫着防潮的油纸,想着说不定哪天能用得上。你看这木楔,还是阿远亲手削的,纹路都顺着木头的肌理,敲进去才稳当。”
小远凑过去,鼻子几乎要碰到工具盒,眼睛亮闪闪的。他记得小时候,大概四五岁的样子,总爱跟在阿远屁股后面,看他修这修那。阿远就是用这把小锤子敲木楔,那时他总爱蹲在旁边,仰着小脸看锤子起落,阿远会把他抱到腿上,让他轻轻碰一下锤子的顶端,说“老物件要用心修,力道要顺着它的性子来,才经得起岁月磨”。如今阿远不在了,但这把小锤子还是老样子,木柄上的温度仿佛从未散去,就像阿远从未离开过。
陈叔拿起一枚木楔,比了比石凳腿与石座的缝隙,木楔的大小刚好适配。他又指了指松垮的凳腿,然后看向小远,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指了指他的手,再指了指锤子,动作缓慢而郑重。小远立刻明白了,陈叔是想教他用锤子敲木楔,把凳腿固定牢。就像当年阿远教陈叔修表那样,一板一眼,不疾不徐,带着手艺传承的郑重。
“我来扶凳腿!”清脆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小栀拎着一个绣着小雏菊的布包跑过来,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脸颊红扑扑的。她跑到石凳旁,稳稳地托住松动的木腿,胳膊肘紧紧贴着身体,让凳腿保持笔直,手指还轻轻按住木腿与石座的连接处。“阿远叔当年修这凳子的时候,我娘就这么扶着,”小栀抬头看向小远,眼神认真得像个小大人,“她说扶凳腿是个技术活,既要稳,又不能太用力压着,不然木楔敲不进去。你慢着敲,先轻轻对准木楔的顶端,找准角度,再慢慢用力,别砸到手,也别砸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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