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远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了那把小锤子。锤子的木柄粗细正好适配他的小手,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踏实的质感。他学着陈叔刚才比划的样子,把木楔尖端对准凳腿与石座的缝隙,木楔的木纹与木腿的木纹顺着同一个方向,贴合得严丝合缝。然后他扬起锤子,手腕轻轻用力,“咚”的一声轻响,木楔微微往里嵌了一点,没有晃动。
“对,就是这样。”陈叔在旁边轻声鼓励,他微微俯身,目光盯着木楔和锤子的落点,“力道要匀,别太轻也别太重,轻了木楔进不去,重了容易把木腿敲裂。让木楔顺着缝隙慢慢进去,就像给老朋友掖好被子一样。”
小远凝神屏气,又敲了一下,这次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些,木楔又往里进了一截,石凳腿晃动的幅度明显小了。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映出他专注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额头上渗出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却顾不上擦,只是一遍遍地调整姿势,眼睛紧紧盯着木楔,轻一下重一下地敲着。木楔在锤子的敲击下,慢慢嵌入缝隙,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像啄木鸟在林间啄木,又像岁月轻轻的脚步声。原本松动的凳腿,渐渐变得稳当起来,“吱呀”的声响也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了。
“张奶奶来啦!”小乐的声音从巷口传来,他跑起来像个小炮弹,扎着的羊角辫一甩一甩的。众人抬头看去,只见张奶奶拎着一个竹篮,慢悠悠地走过来,竹篮上还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走起来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张奶奶头发已经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银簪挽着,身上穿着藏青色的斜襟布衫,袖口缝着精致的滚边。
张奶奶走到石凳旁,小心翼翼地掀开蓝印花布,里面整齐地放着一小罐木胶、几块碎木块,还有一把小小的牛角刮刀。“我刚才在院子里择菜,听见巷口热闹,探头一看,原来是你们在修石凳,”她拿起一块碎木块,轻轻比在凳面的裂缝处,木块的纹理和石凳的凳面几乎一模一样,颜色也只是略浅一点,“这碎木块是阿远当年修家里的八仙桌剩下的,他总爱把这些边角料收起来,分门别类放在木箱里,贴上年份和用途的标签,说万一哪天修东西能用得上。你看,这纹理多配,补上去准看不出来痕迹。”
她打开木胶罐,一股淡淡的木头清香混合着胶质的微黏气息飘了出来。“这木胶也是阿远留下的,”张奶奶用牛角刮刀挑了一点木胶,胶质晶莹剔透,还带着些许弹性,“当年这石凳第一次裂缝,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石凳被泡了好几天,就裂了这么一道缝。阿远就是用这木胶补的,他说这是用鱼鳔和松香熬的,粘得牢,还不容易被水泡坏,能管好几年。果然,这么多年过去了,要不是去年冬天特别冷,冻得裂缝又扩大了些,这修补的地方还好好的。”
林野拿起细砂纸,蹲在石凳旁,开始打磨凳面的毛刺。他的动作很轻柔,砂纸顺着木纹轻轻滑动,那些因为裂缝边缘翘起的细小木刺,还有常年使用留下的粗糙痕迹,渐渐被磨平,石凳面重新变得光滑温润,摸上去像婴儿的皮肤一样细腻。“阿远当年修完东西,总爱把接触面磨得平平整整,”林野一边磨,一边轻声说,“他说物件是给人用的,既要结实,又要舒服,不能让人用着硌手硌脚。他修的不是物件,是人心。”
陈叔接过张奶奶手里的牛角刮刀,帮着把抹好木胶的碎木块嵌进裂缝里,然后用手指轻轻按压,让木块与凳面紧密贴合,不留一丝缝隙。“得按一会儿,让胶粘得更牢,”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棉布,小心翼翼地擦了擦溢出来的木胶,“阿远当年就是这么做的,按压的时候要匀着劲,不能偏左也不能偏右,不然木块会歪,看着就不规整了。他常说,做事要讲究个‘正’字,物件要修得周正,做人也要活得周正。”
小远敲完最后一下木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看着稳稳当当的石凳腿,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他走到陈叔旁边,接过他手里的棉布,开始仔细擦拭石凳上的木屑,从凳面到凳腿,再到石座的缝隙,一点都不放过。小乐也跑过来,从工具盒里拿起一张小小的砂纸,那是阿远专门用来打磨精细部位的,尺寸只有巴掌大。小乐学着小远的样子,踮着脚尖蹭着石凳腿,砂纸划过木头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我在帮爷爷的工具干活!”小乐仰着小脸,骄傲地说,眼睛亮晶晶的,“爷爷的工具真厉害,能把松垮的凳子修好。等我长大了,也要像爷爷一样,用这些工具帮大家修东西。”
众人看着小乐认真的样子,都笑了起来。张奶奶伸手摸了摸小乐的头,笑着说:“好丫头,有志气!阿远要是看到你们这么能干,肯定高兴得合不拢嘴。”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映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暖洋洋的,巷子里弥漫着木头的清香、淡淡的胶水味和棉布的皂角味,那是旧物重生的味道,也是岁月沉淀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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