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过后的风,总带着一股子钻骨的凉,刮在西巷的青石板路上,卷起几片早落的槐树叶,打着旋儿贴在巷口老王修车摊的铁皮柜上。小远一早醒来,就听见窗户玻璃被风拍得哐哐响,他裹着厚棉袄跑到窗边,哈出一团白气擦了擦蒙着薄雾的玻璃,瞬间就被窗外的景象惊得睁大了眼。
一夜之间,天地间像是被人铺了一层厚厚的棉絮,雪粒子还在簌簌往下落,细碎的、毛茸茸的,沾在老槐树的枝桠上,积成了一串串胖乎乎的雪团子。巷子里的青石板路,平日里坑坑洼洼的纹路全被雪填平了,踩上去定然是软软的,能陷下去半只脚。屋檐下挂着的干辣椒串和玉米棒子,都裹上了一层白霜,红的黄的嵌在白里,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彩画。巷尾那堵斑驳的老墙,墙根处的青苔被雪盖了大半,只露出星星点点的绿,反倒添了几分俏皮。就连小馆门口那盏刚装好的路灯,灯罩上也积了一圈雪,像扣了顶白帽子。
“下雪啦!下雪啦!”小远的喊声惊飞了停在槐树枝头的几只麻雀,它们扑棱着翅膀,抖落一身雪沫子,叽叽喳喳地飞远了。他顾不上穿袜子,踩着棉拖鞋就往楼下跑,楼梯间的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震亮,昏黄的光映着栏杆上落的细雪,暖融融的。拖鞋踩在楼梯的水泥台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惊得楼道里的几只老母鸡咯咯叫着,扑腾着翅膀躲进了鸡窝。
小馆的木门虚掩着,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混着雪气的桂花香飘了进来——那是张奶奶昨天煮桂花酱剩下的残渣,被陈叔埋在了小馆窗外的花池里,雪一盖,倒透出一股子清冽的甜香。陈叔正蹲在煤炉旁生火,火钳夹着几块红彤彤的炭,映得他满是皱纹的脸发亮。他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的火钳在煤炉里拨弄着,火星子噼里啪啦地跳着,落在炉边的灰簸箕里。看见小远跑进来,他笑着摆摆手:“慢点儿跑,别摔着,这雪天路滑。”
“陈叔,你看外面!下好大的雪!”小远扒着门框往外望,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他的棉袄领子没翻好,露出一截冻得通红的脖子,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又很快消失在空气里。
陈叔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笑了:“可不是嘛,这是今年的头场雪,下得够足的。”他往煤炉里添了块炭,又拿起旁边的粗瓷壶,往里面倒了些温水,“等会儿烧壶姜茶,喝了暖和。”粗瓷壶的壶口沾着一圈茶渍,是常年煮茶留下的痕迹,摸上去温温的,带着一股子烟火气。
正说着,就听见巷子里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是朵朵和暖痕小队的孩子们,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棉袄,像一簇簇移动的小蘑菇,踩着雪跑了过来,脚下的棉鞋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好听声响。朵朵穿的是那件粉色的棉袄,袖口缝着一圈白色的兔毛,辫子上扎着红绸带,跑起来的时候,绸带在雪地里飘着,像两团跳动的火苗。她手里举着一把小扫帚,那是她爷爷用竹枝编的,小巧玲珑,正好适合她的小手抓握,扫帚杆上还刻着她的名字,歪歪扭扭的,是她爷爷的手笔。
跟在朵朵身后的,是虎头虎脑的石头,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手里拎着一把比他还高的大扫帚,走一步晃一下,像扛着一杆大旗。还有梳着羊角辫的丫丫,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簸箕,簸箕里还放着几块水果糖,是她奶奶早上塞给她的。孩子们的脸上都冻得通红,鼻尖亮晶晶的,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团的,却丝毫不见冷意,一个个跑得气喘吁吁,脸上挂着兴奋的笑容。
“小远哥!小远哥!我们去扫雪吧!”朵朵跑得最快,冲到小馆门口,仰着小脸喊。她的辫子上沾着雪沫子,像撒了一把白砂糖,说话的时候,嘴里的热气喷在小远的手背上,暖暖的。
“扫雪!扫雪!”其他孩子也跟着喊起来,手里都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有陈叔淘汰的旧扫帚,有李伯修表时用的小铲子,还有的干脆举着家里的簸箕,兴高采烈地嚷嚷着。石头把大扫帚往地上一戳,震得雪沫子簌簌往下掉,他拍着胸脯说:“我力气大,我来铲雪!”丫丫则踮着脚,把簸箕举到小远面前:“小远哥,我们扫完雪,就吃糖!”
小远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屋里跑,他记得昨天陈叔把大扫帚放在了门后,那扫帚是用竹梢扎的,结实耐用,扫起雪来肯定特别好用。他扛着扫帚跑出来的时候,陈叔已经拿着两把铁锹站在门口了,铁锹的木柄被磨得光滑发亮,带着一股子温润的光泽。陈叔把其中一把递给小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点儿用,别磕着碰着。”他的手掌粗糙,布满了老茧,拍在小远的肩上,却带着一股子踏实的劲儿。
这时,巷子里的邻居们也陆陆续续地出来了。刘奶奶裹着厚厚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绒线帽,手里还拿着一把小扫帚,慢悠悠地走过来,笑着说:“我也来凑个热闹,扫扫门口的雪,活动活动筋骨。”她的步子有些慢,踩在雪地里,留下一个个浅浅的脚印,棉袄的下摆扫过雪地,带起一溜细碎的雪沫子。李伯背着工具箱,手里拿着一把铁铲,他走到刘奶奶身边,接过她手里的扫帚:“您老歇着,这点活儿交给我们年轻人就行。”刘奶奶却摆摆手,固执地说:“我身子骨硬朗着呢,别小瞧我。想当年,我扫雪的劲头,比你们小伙子还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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